作者:曾曉輝
當《本草綱目》的旋律響起,那些古老的中藥名如星辰般閃爍在記憶的長河。十五年前,周傑倫的歌聲托起了一個民族的醫藥自信;十五年後,在東京一隅的“精誠堂”裏,這份自信正化作銀針尖上的溫熱,喚醒異國患者沉睡的味覺,扶正孕婦腹中倒轉的胎兒——無數被現代醫學束手的沉屙,在賀偉大夫指間重煥生機。

這位來自北京的中醫世家傳人,其生命軌跡早已與針、艾、火交織難分。其父賀普仁先生,國醫大師,“中醫針灸”人類非遺的傳承豐碑,所創“賀氏針灸三通法”如暗夜燈塔。賀偉幼承庭訓,針理如血脈般流淌於心。1989年,他懷揣“在日本傳播中國針灸”的赤子之志,孤身東渡。三年寒窗取得行醫許可,“精誠堂”應運而生——名字源於藥王孫思邈“大醫精誠”的千年訓誡:醫術貴“精”,心懷貴“誠”。
開業之初,門庭冷落。但針尖上的精誠自有萬鈞之力。一位在日本遍尋名醫、味覺盡失的患者,在精誠堂數針之後,驚呼:“太不可思議了,我的味覺回來了!”一位胎位倒轉、日醫束手待產的孕婦,經賀偉施針,腹中乾坤悄然複位。賀氏針法如靜水深流,終以口耳之力,引得日本乃至海外患者絡繹於途。

筆者曾兩度造訪精誠堂。前年(2023年)冬日初識,賀大夫和煦如春風的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暖陽;今秋再訪時,診室內患者川流,賀大夫仍抽身為我把脈:“大手術後神氣不足”,話音未落銀針已輕撚入穴——近六十年來首嘗針灸,忐忑間只聽他溫言開解:“此乃中華千年傳承,放鬆即可。”針尖遊走足、手、腹間,竟在氤氳藥香與潺潺樂聲中沉入黑甜。半小時後起針,又在頸後補施數針,喉間淤堵頓消泰半。
賀氏絕學“三通法”中,尤以“溫通法”所憑的火針(古稱“焠刺”)獨步杏林。此術如鳳凰浴火,將針之刺激與灸之溫熱熔於一爐。賀偉東渡時,火針於日本醫界尚屬陌生奇譚。他如持火種者,翻譯專著、親授絕技,令這“淬火之針”在日本醫林燎原。
“針灸的作用根本,在於一個‘通’字,”賀偉撚起一枚細長的火針,目光沉靜。“‘溫通’如春日暖陽,融化寒冰,推動氣血;‘微通’似涓涓細流,潤物無聲,調和氣機;‘強通’若開渠洩洪,決壅導滯,祛除實邪。”
他講述著一位頑固性肩周炎患者的故事:那人肩臂如凍土僵硬,夜不能寐。賀偉在肩部阿是穴施以火針,高溫如破冰船般穿透寒濕凝滯。數次治療後,“凍土”消融,活動如常。“父親常言‘病多氣滯’,萬病之始,常源於氣血經絡的某種‘不通’。”在更年期水腫患者的治療中,他則以毫針通調水道,取足三裏、三陰交等穴激發經絡之氣,佐以背俞穴火針溫通,喚醒脾腎陽氣,令淤積水濕通利下行。而對心脾積熱的口瘡患者,他在微通法清火之餘,於耳尖施三棱針放血——如開洩洪閘門,頃刻疏散熱毒。
賀偉的銀針,是針,亦是筆。他常於日本醫科大學開壇佈道,將《治未病的針灸醫學》《針灸的威力》等心血之作譯成日文。許多日本患者坦言:賀大夫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媒體之外真實可敬的中國。小小銀針,竟成了穿透隔閡、重塑認知的微縮橋樑。
2010年,“中醫針灸”榮登人類非遺名錄,113國認可其效。賀偉創立日本中醫針灸研究會,如園丁般培育年輕人才。“傳播中醫,絕不能只著眼於眼前藥方,更要深掘其‘天人合一’‘以人為本’的東方哲思。”
他深信,當針灸蘊含的古老智慧被現代醫學更清晰地照亮,其哲學與療效必將在未來人類健康的殿堂中佔據不朽席位。而“以通為本”的生命觀,這源自東方、歷經淬煉的智慧結晶,正是賀氏針灸獻給世界的獨特鑰匙,為解開複雜疾病之謎、追求身心靈的整體和諧,開啟了一扇充滿希望的門。
誠如詩雲:
七絕·詠賀偉東瀛施針
金針淬火渡海東,
懸壺精誠貫霓虹。
三通妙法活經絡,
一脈仁心寰宇同。
(全篇完)
(本文作者曾曉輝博士是中華時報創辦人、香港美術學院和香港藝術研究院院長、多所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