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李 黽
一、從湘土煤礦到筆墨重境
在當代書法藝術璀璨的星空裏,劉廣文先生有著獨特的古樸風骨與哲思,他創作的隸書作品,既有生命的厚重感,又有文化的深邃度,這些作品共同構成了一幅繽紛的時代藝術畫卷。
劉廣文先生來自湖南漣邵礦務局金竹山煤礦。他出生在湘軍發源地——漣源市楊市鎮,此地蘊含堅韌不屈的精神與人文素養。他花費了大半輩子來踐行“藝術來源於生命並且超越生命”這個道理。中國書法家協會副主席、湖南省書法家協會主席鄢福初稱他為“仙風道骨”,既是對他外在氣質形象的描繪,更是對他藝術精神內涵的深入概括。中國書法家協會原副秘書長張旭光評價他為“藝業精深,多面兼修”,精准概括了其隸書的諸多特質。
劉廣文的隸書源於漢魏碑學深厚底蘊,受湖湘文化靈秀之氣滋養,還融入煤礦工人特有的堅毅品質與生命感悟。其筆墨之中,既體現技法提升,又表現出生命哲理的流動,這是道家智慧與易學哲思在當代書法中的鮮活體現,使得古老的隸書在新時期展現出凝重又靈動的生機。他常講,煤海激發起他對生活的感情,墨海流露出自己對藝術的感受。
二、從生命淬煉到碑學深耕
劉廣文的藝術根基紮於煤礦深處幽暗而堅韌之地。礦井幽深,礦燈微光猶如靈巧精靈,既照亮黑漆漆的巷道,又照亮他認識生命本質的道路。大地厚重似穩重巨石,勞作實在像悠揚古鐘,在他心中凝結成一種去精緻雕琢的“拙”氣,此乃生命最初質樸質感使然,日後成為其書法最突出底色。
劉廣文利用工作之餘自學書法。20世紀80年代初,他遇到中國書法家協會原常務理事夏湘平,並得到其指導。夏湘平察覺到劉廣文在楷書中蘊含的隸意,便建議他專門學習隸書。這猶如明燈,照亮了他通往藝術殿堂的漫長而幽深的道路,之後,在周俊傑、顏家龍等先生的指導下,劉廣文從《禮器碑》入手,用心探尋漢隸古韻。接下來的數十年間,他專心致志,始終堅守隸書,把一種書體研究到極致。多年的研習讓他有“書法的詩意空間在隸書裏能夠盡情表現”的感悟。
《禮器碑》屬於漢隸的典型代表,其風格清秀超逸,遒勁有力,端莊典雅。劉廣文臨摹《禮器碑》的時候,並非僅僅追求外形相似,而是著重領悟其中蘊含的精神實質,把碑文中細勁而雄健的氣息融入自己的筆法之中,形成“時而乾燥時而流暢,提按之間從容不迫”的獨特筆觸;同時把碑刻的結構規則提升到一個新的層面,變成“既質樸又靈巧,聚散有致,井然有序”的個人特色。他把《禮器碑》當作根基,融入晉隸的流美、清隸的情趣、魏碑的雄強、唐楷的法度以及篆書的古拙、行草書的靈動,做到各種書體的本質相互交融,共同發展,這正是“損益相因,生生不息”哲思在書法傳承中的具體體現,即不局限於一家的法則,又不偏離傳統的源頭,在取捨之間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這樣的融合使得他的書法既有漢碑的醇厚沉穩,又具備多種營養的豐富多樣,從而為後續藝術境界的優化打下穩固的基礎。
三、從文武相濟與詩書共生的三重藝境
劉廣文在長期的創作過程中,獨樹一幟地把隸書劃分成“文”“武”“文武之間”這三個境界,這既是對其書法表現形式的透徹分析,也是其藝術理念的全面體現。這三種境界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約,又辯證統一,契合易學中“陰陽相互推動產生變化”的哲學思想。
“文”之境界,理性與平和達到極致體現,小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蘇軾前赤壁賦》,融入漢隸的古樸、清隸的雅致,包含篆隸筆法的核心內涵,章法端正而有秩序,筆法細緻又多變化,在靜謐之中蘊含活潑,充分表現出“與古為徒”的精神交流。“武”之境界,則是感性和激情任意發揮,大字條幅作品《墨翁》《古拙童真》等,衝破傳統隸書的章法佈局,運用篆書的造型特點以及草書的筆意特徵,墨色濃淡相互滲透,字形方正與奇特相互融合,既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效果,又包含豐富的情感力量,在動盪之中維持沉穩,好比乾卦所蘊含的自強不息之意,以雄健豪邁的姿態釋放出藝術的張力。
“文武之間”乃是劉廣文藝術的理想境地,猶如“剛柔相濟,陰陽協調”的精妙道理。乾道剛健,坤道柔順,二者相互依存,不是單純的靜止,也不是極端的運動,而是理性之下感性的自在流淌。他的對聯“清機藏古拙,大道露天真”就很有代表性,繼承漢隸沉穩的風格,融入行草筆意的韻律,規矩與自由、傳統與革新達成微妙的平衡。他說:“以理性作根基,蓄積感性的力量;以感性為運用,激發理性的情趣。”這便是易學“一陰一陽之謂道”在創作觀念上的形象體現,陰陽相互推動,剛柔彼此轉化,最終形成“既古又今,亦拙亦巧”的獨特藝術特色,李鐸先生在中國美術館劉廣文隸書展的前言中讚譽劉廣文的隸書是“別具風采的隸書,充滿詩意的境畀”。
劉廣文是位“詩人書家”,他把詩書合一的文人傳統推到了當代新高度。他的“居陋室誦金經澄懷修峻骨,守鵝池行健筆樂道釀清風”“梅影朦朧初月,禪心沉浸書香”“詩風嘯海,墨雨潤春”等作品,經由筆墨給詩意注入力量,詩意又令墨色增添韻味,這表現出“詩書畫印”相融的文人精神。他宣導“探尋隸書創作中的詩意天地”,把書法當作具備視覺、時間以及空間特性的藝術,點畫好似詩中的佳詞,結構猶如詩中的佈局,整幅作品就像一首氣韻連貫的詩篇,使得筆墨不再受限於技巧,而是達到精神闡釋的層面。
四、從道易合流到哲思貫通
劉廣文的書法作品融入了道家哲學的陰陽五行學說以及易學的氣場流動理論,表現出道家哲思和易學機理的雙重浸潤,這兩者相互融合而共生,形成了他藝術作品濃厚的思想深度。道家“返璞歸真”“大巧若拙”的觀念,與易學“道法自然”的核心相承接,一起滋潤著他的筆墨精神。他說的“清機藏古拙,大道露天真”不是技巧上的生澀,而是超越雕琢直達本質的一種境界——道家所謂的“拙”,就是去掉刻意後的自然;易學所言的“真”,則是陰陽協調後的本來面目。兩者結合起來,就產生了筆墨當中“枯潤並用,時澀時暢”的自然情趣。
這種哲思展現在他的水墨荷畫創作當中,達到“書中有畫,畫中有書”的境界。荷花的自然形態,水墨的偶然滲透變化以及書寫時的隨性揮灑,這與易學“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的生機之道相契合,也符合道家“道法自然”的理念。在具象與抽象、寫實與寫意之間,達到了“得意忘形”的藝術高度。
劉廣文憑借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達成了書法藝術向當代的轉變。他參考現代視覺藝術的合成原理,打破傳統隸書對稱佈局的限制,創造出充滿動感的空間架構,使得這種古老的字體適應現代展覽環境。作為湖南省書法家協會原副主席、隸書委員會原主任,他回到家鄉修建了劉廣文藝術館,舉辦展覽並開展教學活動,還創建鄉村書法牆,促使藝術深入基層,踐行“藝術為人民”的理念,給書法注入新的社會活力。
劉廣文的書法如同湘楚大地上生長起來的古樹,其根深深紮於漢魏碑學和傳統文化之沃土之中,枝葉則舒展於當代藝術的天空之下,其中飽含生命力的凝重,湖湘文化的靈動,道家的純真,易學的深刻,還融入“燒開一壺水”般的執著意志以及“道法自然”那種清澈透明的心境。他憑藉筆墨顯示,真正的藝術革新需由衷熱愛傳統,並深入挖掘才能做到;真正的藝術境界是技法、哲學思索與生命體驗相融合統一的成果。在這些古老而淳樸的點畫裏,他找到了自身與永恆、人與道、藝術與境界的最終調和,進而為當代書法的傳承與發展豎起了一根穩固而堅定的標杆。
作者簡介:李黽,湖南省婁底市人,新聞高級職稱,系中國音樂家協會會員、湖南省音樂文學委員會理事、湖南省攝影家協會會員。曾長期擔任過婁底市音樂舞蹈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婁底市新聞工作者協會理事等社會職務。
李黽自1983年開始業餘文學創作,已發表小說、散文、歌詞、文藝評論等作品260餘萬字。出版旅遊專著《湄江風光》和歌詞作品集《蔚藍的希望》,即將出版40萬字美術理論專著《書畫的哲學透視》。其文學藝術創作成就收錄於《中國文藝家辭典》《中國音樂家名錄》《中國音樂家辭典》等辭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