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石家莊2月23日電 題:如何從《詩經》讀懂三千年前的年味?——專訪北京師範大學教授、中國詩經學會會長李山 中新社記者 牛琳
春節,是中華民族最隆重的傳統佳節,其源頭可追溯至三千年前的周代。彼時尚無「春節」一詞,但歲末年初的慶典已具雛形。
作為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堪稱記載先民生活、情感與信仰的「百科全書」,塑造著中國人的精神底色與審美觀念。其中,《豳風·七月》等篇章保存了最古老、最質樸的「年味」記憶。
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專訪北京師範大學教授、中國詩經學會會長李山,解讀《詩經》中的年味。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子曰:「不學詩,無以言。」《詩經》是一部什麽樣的典籍?
李山:《詩經》是中國的文學經典,也是文化經典。它收錄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約五百年的詩歌作品305篇,主題涉及農事、宴飲、戰爭、婚姻等諸多方面,從草木蟲魚到宗廟祭祀,從田間勞作到宴飲歡歌,全景式記錄了早期中國社會的生活圖景與心靈世界。
《詩經》精致、優美、靈動,是中國詩歌的「元典」,為後世唐詩宋詞成為中國詩歌高峰奠定了良好「基因」。
它堪稱我們的「文化家底」,很多生活傳統都能從《詩經》中找到有文字記錄的源頭,從中能夠讀到中國文化傳統最根基的內容。
中新社記者:從《詩經》管窺先秦時期古人的生活,那時的人們如何「過年」?
李山:《詩經》中關於「年」有多方面反映。《詩經·唐風·蟋蟀》堪稱一首「過年歌」。大意是,這一年已到歲暮,奔波勞碌的活動先暫停,這時要「好樂無荒」,即適度享樂,既不要太鋪張,也不要太簡嗇。這是發源於農耕文明的一種中庸思想。
《詩經·唐風·山有樞》同樣表達了「且以喜樂,且以永日」的主張。我們至今仍保留著再窮困也要歡喜過年的習俗,這意味著一種吉祥。
大規模的祭祖也在年終,最重要的歲末慶典叫「蠟祭」。《詩經·小雅·甫田》裏描寫年終祭祀:「琴瑟擊鼓,以禦田祖,以祈甘雨。」人們彈琴鼓瑟,敲響鼓點,來迎祭農神,祈求雨水。
《詩經·周頌·豐年》則唱道:「豐年多黍(shǔ)多稌(tú),亦有高廩(lǐn),萬億及秭(zǐ);為酒為醴(lǐ),烝(zhēng)畀(bì)祖妣(bǐ)。以洽百禮,降福孔皆。」意即今年豐收了,用新糧釀成美酒進獻先祖先妣,配合各種祭禮,祈求福澤普降。
農閑時節的各種慶典持續至第二年春耕。《詩經·小雅·信( shēn)南山》描寫了周代農耕典禮中的開春首場大戲,即「春耕大典」。春耕開始前,周王要親自下地,到農田跟萬民見面,之後舉行典禮,祭祀四方天地神靈,還要跟大家一起吃頓飯。
這是當時最大的節日,也是一個跟「春節」有關的節日。
不僅如此,三千年前的年味也是舌尖上的歡愉,人們還會像如今拜年一樣說著吉祥話。
《詩經·豳(bīn)風·七月》中寫:「朋酒斯饗(xiǎng),曰殺羔羊。躋(jī)彼公堂,稱彼兕(sì)觥(gōng),萬壽無疆!」意思是,到了年終,人們備好兩壺美酒(即「朋酒」),宰殺羔羊,齊聚一堂,舉起牛角酒杯(即「兕觥」),共祝「萬壽無疆」,即希望生命無期,日子長久,美好生活永遠延續。

中新社記者:2026年是農歷丙午馬年,《詩經》中描寫了哪些「馬」的意象?呈現出的審美特質與文化內涵較西方有何不同?
李山:馬是先秦時代的重要動力來源,關系到古人征戰、田獵、出行的諸多日常。《詩經》中,馬作為重要的文化意象頻繁出現,涉及馬的詩篇逾50篇,提及馬的名稱達二三十種。
《詩經·魯頌·駉(jiōng)》堪稱「千古詠馬第一詩」,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專題詠馬詩。該詩以「駉駉牡馬,在坰(jiōng)之野」開篇,用疊詞「駉駉」形容馬匹健壯的樣子,以鋪陳手法描繪了各種毛色的駿馬在曠野奔馳的壯觀景象。
西周時期,馬代表國力。全詩細致區分了16種不同毛色的馬匹,如「驈」(yù,黑身白胯)、「皇」(黃白雜色)、「驪」(lí,純黑)、「駱」(黑鬃黑尾的白馬)等。清代學者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評點:「寫馬之盛,正以見國家之盛。」足見《魯頌·駉》對魯僖公馬政成功的贊美。
在《詩經》中,除了「馬」這個統稱,根據馬的體型、年齡、性別等還有「駒」(小馬或少壯的馬)、「騋」(lái,七尺高的馬)、「牡」(mǔ,公馬)、「牝」(pìn,母馬)等稱謂;根據駕車時的位置,還可稱為「驂」(cān,一般駕車需四匹馬,在兩旁的稱驂馬)、「服」(在中間車轅兩旁的稱服馬);更多的一類稱謂,則是根據馬匹的不同毛色來區分,如「鴇」(bǎo,雜色的馬)、「騏」(qí:青黑色的馬)、「骃」(yīn,毛色黑白相間的馬)、「魚」(兩眼眶有白圈的馬)等,區分之細致令人驚嘆。
尤其是,《詩經·小雅·吉日》第一次將「馬」與「午」聯系在一起,出現了「午馬」,可以說是中國十二生肖中最早的一個。
馬在《詩經》中不僅是交通工具或戰備資源,更是人才、國力和精神的象征。不同於西方「木馬計」(註:古希臘特洛伊戰爭中的典故)中「馬」所暗藏的「陰謀」的意味,中國人對馬非常喜歡,寶馬配英雄,它代表的是中國人的英雄主義。

中新社記者:《詩經》在海外翻譯和傳播情況如何?它如何成為與荷馬史詩、莎士比亞戲劇一樣的「世界性文本」?
李山:《詩經》的海外傳播歷史悠久。由於歷史上同處儒家文化圈,漢武帝時期,《詩經》便已傳入今越南境內,並在越南後黎朝時期成為其科舉考試的必考內容。早在公元3世紀,《詩經》就已通過朝鮮半島流傳到了日本。
在西方,最早翻譯《詩經》的是傳教士。1626年,比利時傳教士金尼閣將其譯為拉丁文,自此《詩經》進入西方世界。如今,《詩經》正以幾十種語言在世界範圍內傳播,詩經學是世界漢學的熱點。
《荷馬史詩》歌頌英雄與冒險,莎士比亞戲劇剖析人性與命運。《詩經》的核心則是「人倫」與「自然」。
《詩經》開篇之作《關雎》,講的是人間婚姻的締造、男女的結合。在基督教裏,人倫從上帝造人開始。而在中國人看來,婚姻是人倫的開始,天地有陰陽方生萬物,有男女才生出兒女、家庭,才有人倫。
《詩經》大部分作品是寫和平生活,戰爭描寫很少,且從不正面描寫戰爭,很少如《荷馬史詩》般寫戰爭中如何廝殺。
《詩經》中的詩篇贊美真摯的愛情(「關關雎鳩」)、歌頌辛勤的勞動(「十月獲稻」)、抒發對家國的憂思(「昔我往矣」),它呈現的是普通人在天地時序中的生存、情感與期盼,是對生命本真狀態的歌唱,這種質樸的現實主義與深厚的人文精神,使之成為全人類共同的精神遺產。(完)来源:中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