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鄭建國
近日,與多位已退休的友朋,參加了上海“愛你呦”旅行社組織的“清遠六日遊”活動。此刻回首剛過去的那幾天行蹤,面對眼前尚無一字的稿紙,想想此次南方之行的第一站是韶關,最後結束此行飛赴上海的廣東機場,仍是在韶關,且此次游程中還包括有韶關的景點,覺得光以“清遠”地名涵蓋這次活動的區域,實在有點不妥,故鄭重地在“清遠”前添加了兩個字。還有,念及該旅行社考慮到此次旅遊團成員多是退休人員,故在景點的選擇、它們之間的搭配每日行程長短估量,不急不緩,張弛有度的節奏控制,以及在導遊的地陪全陪選擇、旅遊中的住宿飲食車輛行走景點籌畫等上,很人性化的安排,使得我們整個旅遊的體驗,真的是輕鬆悠閒,於是便在“六日行”前,特意再加上表達我們心理感受的那個詞。為了陳述表達上的方便,下麵仍以時間為脈絡,與大家一起分享我們此行的經歷。我們航班降落韶關丹霞機場時,已是中午了。在來接機的地陪黃小姐的引領下,我們順利地登上大巴,開啟了此次廣東之行的游程。在用過簡單的午餐後,車子便將我們送至陽元石景區遊覽。

這所謂“遊覽”,其實也就是“遠觀”,便就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那塊“天下第一奇石”兀自聳立。同行中有一位老郭,素來詼諧,見了那石頭的形狀,便湊到我耳邊低語幾句,兩人相視而笑。這大約是天地間最坦蕩的隱喻了,這塊大石頭億萬年來就這麼站著,任人評說,它自巋然。倒是身旁幾位女士,神色如常地指點山水,該拍就拍,那份淡定,反倒讓我們這兩個老頑童顯得有點為老不尊了。隨後登船,遊錦江“水上丹霞”。船是那種平穩的電動遊船,坐在艙裏,兩岸的山便緩緩地動起來。春水初漲,碧綠如玉,倒映著岸邊的赭紅色山岩,紅綠相映,說不出的明麗。山形各異,有的像臥佛,有的像巨輪。船上有兩位工作人員。一是操作方向盤類似司機角色。另一像導遊,每到一新水面見一新景致,便喋喋不休地講解說明。抽空還引導遊客上船頭拍照。每當他一一指點,我們便一一頷首。其實,像與不像,又有什麼要緊?要緊的是這一江春水,這一船遠道而來的遊客,這般靜靜流淌的時光。風從江上來,拂在臉上,帶著水汽的清涼。有人靠著椅背打起了盹,有人低聲交談,相機快門偶爾響起,像是為這寧靜的午後,添上幾個清脆的注腳。

次日往筆架山與古龍峽。筆架山之名,頗合我輩書生趣味。山勢連綿,中間一峰略高,兩側稍低,遠遠望去,真如書案上擱著的一支巨筆。可惜這山不似陽元石那般直白,得靠些想像。古龍峽便熱鬧多了,峽谷幽深,飛瀑流泉,本是天然的好景致,景區卻偏偏添了許多人造的恐龍。那些仿製的大家夥,隱在山坡上、樹叢間,時不時吼上一聲,尾巴搖上一搖。當地遊客中有帶小孩兒的,孩子便嚇得往父母或爺爺奶奶懷裏鑽,大人們倒看得津津有味。我起初覺得添置這東西有些煞風景,天然山水間何必添這虛假的活物?後來見孩子們漸漸不怕了,湊近了看,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心中便釋然了——這原來不是給我們這些大人預備的,而是給那些比我們小近半個多世紀的孩子,預備的一次聲情並茂的科普,一場遠古的驚奇。

第三日的安排最是閒適。上午去獅子湖畔的高爾夫俱樂部,說是感受氛圍,其實不過是讓我們這些從沒摸過球杆的人,過一把揮杆的癮。草地修剪得極整齊,像一塊巨大的綠絨毯,從腳下鋪向遠方的湖面。,俱樂部派來老師,手把手地教我們握杆、轉身、揮擊。許多人連揮數杆,球卻只是在地上滾了幾滾,引得相互間一陣善意的哄笑。倒是一位嚴阿姨,上手極快,第一杆便將球擊得又高又遠,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在遠處的草坪上。我們紛紛鼓掌,她倒不好意思起來,連說“碰巧,碰巧”。午飯後順便遊覽旁邊的花卉莊園,南國的花草開得熱烈,那些紅的紫的粉的,都是滬上公園裏需得在暖棚中嬌養著的。莊園一角辟了個小小的動物園,意外地看見了越南鬥雞和泰國鬥雞。那些雞長得格外雄健,羽毛油亮,昂首闊步,眼神裏帶著些桀驁,全不像尋常家雞那般溫馴。兩只鬥雞隔著籠子對視,頸毛微微聳起,脖子裏發出低沉的咕咕聲,仿佛隨時要撲上去鬥個你死我活。見這兩只隔籠相對又凶巴巴的雞,很難想像它們竟與當地名菜“清遠雞”的食材屬於同一類的。看了半晌,心中暗想,這世間,怕也只有人類,才發明得出“鬥雞走狗”這等詞來,將鳥獸的爭強好勝,也當成自己的娛樂。

第四日去峰林曉鎮,名字起得極有詩意。到了才知道,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一座座青翠的山峰,平地拔起,星羅棋佈,像一片石頭的森林。鎮子就散落在這片峰林之間,田疇交錯,溪流蜿蜒,農舍白牆黛瓦,點綴其間。我們坐了景區的電瓶車穿行,風很大,吹得頭髮紛亂,卻無人抱怨。下午的“動天仙境”,其實是一個溶洞,要坐船進去。水道幽幽,兩岸是密密的竹子,修長挺拔,竹葉青翠欲滴,在午後的光線裏,綠得像要流淌下來。船入洞中,眼前一暗,涼意襲人。燈光次第亮起,將那些鐘乳石照得光怪陸離,有的像倒掛的蓮花,有的像垂下的帷幕,有的像擎天的巨柱。水靜靜地流,船靜靜地行,只聽得到撐船人竹篙劃水的聲響,和頭頂偶爾滴落的水珠,叮咚作響。離開這幽暗的仙境,便去三T茶莊品英德紅茶。那茶是新的,湯色紅亮,香氣濃郁,入口醇厚,帶著一絲回甘。我們端坐在茶臺前一排排木靠背椅上,看茶藝姑娘展示茶道,聽她講解紅茶尤其英紅九號的來歷,講如何觀色,如何聞香,如何品味。其實我們在這聽講一點時間,哪里就會品得出那麼多講究?我們不過貪圖這一份悠閒,這一縷茶香而已。不久,我們一行坐景區電瓶車上茶山。在其最高處一建築頂部露天茶座中,全體成員分幾桌,邊品茶邊遠眺景致。可惜此時天正陰沉著,不僅看不到落日,連先前顯得還比較清晰的一簇簇山峰,也漸漸地模糊了起來。

第五日最是輕鬆,只一項集體活動——遊寶晶宮。因是上午十點才集合,大家便都睡了個難得的懶覺。這溶洞號稱已有上億年,一九八一年才發現,八四年才開放。洞內極大,分好幾層,要走不少石階。好在走得慢,走走歇歇,倒也不覺累。那些鐘乳石,在彩色燈光映照下,愈發顯得瑰麗奇幻。有一處名曰“龍王寶殿”,空間開闊,穹頂高曠,一根根巨大的石柱從洞頂垂到地面,確有些殿堂的氣派。又有一處“天池”,一汪清水,平靜無波,倒映著洞頂的鐘乳,真假難辨。我站在那水邊,看著水中倒影,忽然想起一句“洞中才數月,世上已千年”的舊話來。這些鐘乳石,一百年才長一釐米,它們靜靜地在這裏滴水、凝結、生長,經歷過洞外多少個朝代更迭,看過了多少代人或動物來來往往?我們這些須臾過客,在它們眼中,怕真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罷了。下午自由活動,有人回房收拾行李,有人去市內閒逛,我則尋了個向陽的角落,泡一杯茶,翻幾頁閒書,什麼也不想,只貪享這粵北春日午後的一縷暖陽。

第六日早起,用過早餐,便登車往丹霞機場趕。在離機場還有半個來小時的時候,坐在大巴後排的全陪媛媛小姐,突然起身來到車前第一排的地陪小黃邊上,拉起了後者,隨即用煽情的語調,先代表旅行社表達了對大家完美配合成功完成了此次遊覽任務的感謝。隨即話鋒一轉,表示我們這次玩得開心順利,離不開把車子開得這麼安全穩當的羅師傅,以及事事仔細周全而又可愛的小黃姑娘……於是車廂中立刻爆響起一片熱烈自發的掌聲。是的,媛媛那一番話,一下子將大家夥帶入剛過去幾天相處的回憶中:羅師傅開車極穩,從不見他急躁,每次車停我們上下車時,他都笑呵呵地輕聲提醒我們“慢點,慢點,不著急”。黃小姐則是個身材勻稱長相秀氣笑起來尤美的姑娘,說話輕聲細語,卻極周到,每日的行程、食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團中的老人時而有些零碎的要求,她都儘量予以解決。聽了媛媛那番話和我們的掌聲,他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連說“應該的,應該的”,臉上泛著淺淺的紅。媛媛說的時候,一字沒提她自己,可我們都知道,在她列舉上面兩位各項優點的背後,每項她都有份:車子每當一停穩,她便先下去站在上下踏腳邊,為後面下來的老人攙扶一把提醒一聲;還有,她協助地陪幹各種基礎的活,是地陪與旅遊團成員溝通的橋樑。她與地陪以陽光開朗活潑示人,在我們這幫退休老人眼中,她們妥妥的就是一對“絕代雙驕”。最後,當我們握手,道別,轉身走進候機大廳,透過落地玻璃窗,還能看見黃導羅師傅站在門口,向我們揮著手。
飛機騰空而起,舷窗外,粵北的山山水水漸漸縮小,終成一片模糊的綠意。來時春寒料峭,去時已有了初夏的暖意。六日不長,卻也看了許多景,遇了許多人,生了許多感觸。只是那些山水間的光影,溶洞裏的幽秘,茶園中的笑語,還有老朋友們相扶相攜的身影,大約要在這記憶中,存留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