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窑遺址:50萬年後被喚醒的文明密碼

中新社呼和浩特527日電 題:大窑遺址:50萬年後被喚醒的文明密碼
——專訪內蒙古博物院文博研究館員汪英華
中新社記者 張瑋
遠古文明燦若星河。早在50萬年前,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新城區保合少鎮大窑村南坡就有人類繁衍生息,這也是中國北方最早的人類活動中心之一。2004年,內蒙古自治區人民政府正式公佈大窑遺址保護範圍,遺址核心區分佈面積2平方公里以上。2005年,大窑遺址成為中國第一個完成保護規劃的舊石器時代曠野型遺址。
大窑遺址如何以其獨特價值改寫了中國北方史前的歷史叙事?大窑遺址的發掘對人類發展史有著怎樣的影響?近日,內蒙古博物院文博研究館員汪英華就此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為什麼說大窑遺址是黃土層下的時空密碼?
汪英華:這是一場跨越半個世紀的考古接力。大窑南山溝壑縱橫,一道溝、二道溝、三道溝、四道溝、五道溝、六道溝、七道溝、八道溝8條沖溝以逆時針方向分佈,與部分山上洞穴地點共同形成了大窑遺址核心區域。
1973年,考古學家汪宇平在大窑南山內的二道溝畔發現了有人工打製痕跡的石塊,這是他近20年踏勘探尋的成果。此後,相關試掘工作正式啟動,龜背形刮削器、尖狀器、鋸齒刃器等石製品相繼出土,它們猶如一串神秘的信息,開始訴說舊石器時代的故事。1976年,內蒙古博物院(當時為內蒙古博物館)的考古隊進駐大窑村,正式開始對二道溝中段進行發掘。當層層黃土被剝離,更新世晚期地層中的石片堆積赫然顯現。到了1978年,隨著四道溝早期地層中石器的發現,更將大窑遺址的歷史推至舊石器時代早期。
四道溝地點東區的紫紅色砂黏土層中,三門馬化石、腫骨鹿的下頜骨這些史前生靈的遺骨,與層層叠叠的石製品共同構成了一部“地層書”。在四道溝的剖面上,全新世的黃土層下、晚更新世的文化層中散佈著用火遺跡,這說明當時的遠古先民已經掌握了人工用火的能力。而八道溝出土的仰韶文化彩陶片,則標誌著新石器時代文明的接續。
經裴文中、賈蘭坡和呂遵諤等中國著名考古學家鑒定,認為大窑石器製造場遺址是一處舊石器時代的石器製造場,是國內外罕見的舊石器時代的重要文化遺址,年代為距今50萬年至1萬年前,與周口店遺址年代相當。
中新社記者:為什麼說大窑遺址是石頭書寫的生存史詩和生靈圖譜中的環境密碼?
汪英華:大窑遺址分舊石器時代的早、中、晚期和新石器時代晚期四個階段,出土石製品種類多樣,有石核、石片,砍砸器和多種刮削器。其中,龜背形刮削器獨具特色,它拱起的背面,交互打擊的痕跡形成美麗的弧線,既實用又暗含原始的美學追求,是該文化的典型石器。
大窑南山的花崗片麻岩中,燧石礦脈分佈廣泛。優質燧石呈黃褐色,結構緻密如琥珀,是製作精細工具的上佳之選;而灰黑色的普通燧石,則被用於製作大量的實用器。古人類選中這種質地堅硬的石頭作為改造世界的工具。
考古發現揭示了古人類的選料策略:他們以量取勝,在山坡上開鑿燧石礦脈,就地打製石器。遺址中堆積如山的石片和碎屑,見證著一場持續數十萬年的石器技術演變。
在古人類的大窑石器工具“百寶箱”裡,大小不一的石器“分工明確”:邊緣呈凹凸狀的刮削器,適合剝獸皮、削木矛,刃口平直的則可切割植物根莖;尖狀器用來狩獵;砍砸器有著砍伐樹木的痕跡……從這些石器上可以看到人類製造能力的飛躍。
歲月更迭中,人類歷史的演進和自然生態的變遷在這裡交織。四道溝地點的第一處剖面點出土了喜溫的腫骨鹿化石,屬於一種史前偶蹄目化石種,這種動物化石曾在周口店“北京人”遺址大量出土。大窑遺址是腫骨鹿化石在內蒙古地區的首次發現地,也成為這種滅絕動物的最北分佈區。四道溝第二個剖面點出土了喜寒的披毛犀化石,這種動物是已滅絕的生活在冰河時代的標誌性物種。
這兩種生活環境截然不同的動物化石的出土證明,四道溝遺址區域在不同歷史時期擁有截然不同的氣候,這也揭示了該區域50萬年的生態變遷史。考古出土的遺跡遺物實證了大窑遺址區域歷經了從干寒草原到濕潤森林草原再到干寒草原、干涼草原、溫涼森林草原,最後到溫暖森林草原的六重生態交替演變過程。
想象一下,不同時期,這一區域曾有頂著碩大鹿角的腫骨鹿在濕潤的草原上撒著歡兒,也曾有披毛犀在天寒地凍中覓食散步。
中新社記者:為何說大窑遺址以其獨特價值改寫了中國北方史前的歷史叙事?
汪英華:大窑村南山坡是橫亘在內蒙古西部的陰山山脈大青山南面的支脈,山下有溪澗流水,適宜於遠古人類的居住,山上盛產燧石,古人類就可用它來打製各種石器。大窑遺址面積之大,出土石製品之多,場面之宏大在世界上也是很罕見的。這不僅為研究中國北方舊石器時代,石器文化的分佈和發展提供了極為重要的資料,同時也為研究中國史前文化發源提供了極為重要的科學論證資料。
長期以來,人們都認為中國的古人類發源於黃河流域,而北京周口店就是中華民族的搖籃。大窑文化證明了北方陰山之南也已有原始人活動,他們與北京周口店人共存,為研究民族起源提供了新的史料和證據。
中新社記者:大窑遺址的發掘對研究人類發展史有著怎樣的影響?
汪英華:大窑遺址從首次被發現以來,至今考古工作仍在進行,不停地探尋著文明根脈。
大窑遺址主要的遺存分佈為:一道溝主要出土物為舊石器時代晚期石製品;二道溝出土了大量舊石器時代晚期石製品,該地點遺存被命名為“大窑文化”;四道溝出土大量石製品及動物化石;八道溝主要出土了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中期的陶質、石質生產工具和生活用具;洞穴地點包括第11號、第25號和第27號洞,出土了舊石器時代石製品。
兩代考古人用50年的光陰,在大青山前的溝谷間探尋出中國北方古人類演化的軌跡。大窑遺址的發現歷程,本身就是一部波瀾壯闊的考古史詩。
在漫長的歲月中,古人類在大窑遺址開採石料加工,這些痕跡在歲月裡慢慢沉澱,直到50萬年後成為被喚醒的文明密碼。大窑遺址作為中國北方乃至東北亞地區最重要的舊石器時代遺址之一,是中國迄今為止發現的年代最早、規模最大的舊石器時代曠野型石器製造場。它填補了內蒙古地區舊石器時代早期文化的空白。(完)来源: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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