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迎合方可远离平庸 ——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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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人云:艺道贵思,学问贵深;穷理尽性,方入真境。文艺理论家、艺术评论家吕国英先生十数载潜心研索艺术义理,笔耕不辍,于原创美学巨着《「气墨灵象」艺术论》首揭「艺术创作十大命题」。自「作『大』难,作『厚』更难」,至「『境』美难,『神』美更难」,终归「立象难,立念更难」,十层辩证,脉络相贯,直抉艺术创作内在矛盾与终极叩问。其论高瞻远瞩,发人深省,恒问二义:艺术至高之境安在?审美精神归宿何处?所探者,乃艺人立笔之本心,审美理想与精神归向之上层建构,所谓立心定宗,明辨为艺之初心。

然《中庸》有训:知者不难,行者为难。空怀高远义理,犹如仰观星斗而不知踏实途径;自义理真知落诸笔墨实践,自「知」达「行」,必架沟通心灵与笔纸之津梁。吕国英先生深察此知行割裂之弊,复撰「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与前十大命题互为体用,构成完备知行体系。旧十大命题主认识论、审美境界,辨明艺道心灵归向,解「何处往」之问;新十大命题重创作方法、实践门径,开辟登峰履径,答「何以至」之惑。二者表里相依,不可偏废:前者树立艺道宗旨,后者传授创作法度;前者登高望远标定理想高度,后者脚踏实地铺陈践行台阶;前者廓清艺术精神标准,后者筑就抵达高境之阶梯。

《尚书》有言: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新十大命题非空谈义理、凌虚推演之论,乃针砭当今艺坛创作沉疴、拨乱反正之真知灼见。「越难越容易成功」,一扫投机速成、急功近利之迷梦;「像谁不如像自己」,痛斥千笔雷同、摹仿因袭之积弊;「技近乎『道』不是道」,警醒世人勿陷唯技是举、舍本逐末之偏见;「用力过猛忌『走偏』」,戒饰浓艷过度、本心失真之流弊;「想象永远比记忆更珍贵」,重彰艺术创造独特本体价值;「如何作始终比作什么更重要」,将创作方法提炼为从艺根本方略;「拒绝迎合方可远离平庸」,为浮沉市场喧嚣之艺人校正精神指南;「『崇拜』往往纵抄袭」,戳破假借仰慕、懒于自创之虚伪假面;「不入境界慎强作」,恪守艺术真诚不欺之底线;「善作更须善臻」总揽全论、提纲挈领,昭示艺道修行三层升华:由完成至精善、由积累至蜕变、由浅层描摹至永恒精神超越,此乃艺人毕生精进必由之路。

十论次第铺陈,环环相生,上溯艺道本源,下诊创作时弊;既为初涉艺门者扫清迷雾,亦令久耕艺坛者自省自警。通篇主旨澄澈坚定:今世艺人欲脱俗庸、铸就高格,当以「善作」为根基,更以「善臻」为灵魂——臻于纯粹、臻于深远、臻于独立本心、臻于亘古长存。

《文心雕龙》云: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新十大命题」之问世,不独为创作者提供可循可践之实用门径,更为中国当代艺术自创作「高原」迈向艺术「高峰」,贡献系统可行之思想支撑。凡执笔从艺之士,皆可持此论为明镜,自省创作短长、发掘自身潜力;以此论为云梯,攀援独属一己之艺术绝巅。

自本期起,本刊连载「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系列文章,奉献诸位同道读者。

中华时报社长 曾晓辉


拒绝迎合方可远离平庸

——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七)

吕国英

艺术为谁而作?为己,为人,为世?答案历来分歧。但有一个底线不可退让:艺术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理解。无人问津之作,固然可能藏有珠玉,却终究是一种缺憾。

问题不在“是否考虑受众”,而在“如何考虑”。关切受众的感受,与刻意迎合受众的趣味,是两条根本不同的路。前者是对话,后者是投喂;前者是沟通,后者是媚俗;前者守住了创作的独立,后者交出了创作的主权。

说得更直接些:迎合,往往通向平庸。平庸不是彻底沦落的失败,而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它比失败更可悲——失败至少留有冒险的痕迹,平庸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平庸”的三副面孔

平庸从何而来?从迎合而来。但迎合并非一副面孔。

一曰媚俗。刻意降低艺术标高,去迎合大众中较低层次的趣味:甜腻、煽情、浅白、模式化。这类作品容易入口,容易消化,无需思索,无需积淀。市场的成功往往令人艳羡,艺术的贫乏却令人惋惜。媚俗之害,不在“俗”——大俗可以近雅——而在“媚”。那种刻意讨好、曲意逢迎的姿态,使艺术丧失了它本该有的尊严。

二曰从众。创作者并非主动媚俗,而是被动跟随。跟随潮流,跟随风尚,跟随被市场验证过的成功模式。别人写什么,他也写什么;别人画什么,他也画什么;别人拍什么,他也拍什么。从众者未必意识到自己在迎合——他们以为这叫“顺应时代”。实则,从众的本质是将“什么是好艺术”的甄别与判断权交予了他人,自己只负责生产已被验证过的产品。这是创作主体性的丧失。

三曰畏评。最为精微的一种。创作者时时顾虑他人的评价:评委怎么看?同行怎么评?观众怎么反应?这些顾虑未必直接改写作品,却无形中束缚了胆识与锐气。原本可以走三步,因怕非议只走两步;原本可以触及核心,因怕不安绕道而行。畏评者被一种弥漫性的、对负面评价的恐惧所支配,创作始终在“安全区”内打转,不敢越雷池半步。

三副面孔,一个本质:创作的主导权从创作者手中转移他处。转移给大众趣味,转移给市场潮流,转移给权威标准。无论转到谁手里,结果都一样——作者不再是自己作品的主人。

“迎合”的三重动因

“迎合”何以形成?又为何如此普遍?检视当下创作生态,或有三重动因,层层递进。

其一,生存压力。对多数创作者而言,创作既是精神追求,也是谋生手段。当压力足够大,“画什么卖得好”便比“画什么我想画”更紧迫。这是迎合最朴素也最难以苛责的根源。但理解不等于认同。许多伟大的艺术家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依然选择了不迎合——他们用更清贫的生活换取了更自由的创作。生存压力可以解释迎合,却不能辩护迎合。

其二,认同需求。人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艺术创作者尤甚。当这种渴望过于强烈,便滑向“为了被认可而创作”。创作者开始揣摩他人喜好,调整自己的表达,以求更多掌声。这不再是生存层面的“不得不”,而是心理层面的“想要”。后者比前者更隐蔽,也更危险——它披着“追求卓越”的外衣,实则是对自我的放弃。

其三,判断迷失。当创作者对“什么是好艺术”缺乏自己的判断标准时,便容易将外部标准——市场的、权威的、流行的——作为自己的尺度。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画”,所以只能按照“别人认为应该这样画”来画;他不确定作品的价值在哪里,所以只能依赖外部评价来确认。判断的迷失,使创作者成为无舵之舟,任凭外部风向左右。而迎合,正是这种迷失最直接的显现。

三重动因,从物质到心理到认知,层层深入,共同构成了迎合的强大推力。

“迎合”的三重危害

如果说“媚俗、从众、畏评”是迎合的表征,那么其深层危害则更为致命——它不仅在姿态上矮化创作,更在根脉上蚕食艺术的生机。迎合之害,不是一夜之间的崩塌,而是日复一日的磨损。它使作品从“有可能不凡”一步步滑向“注定平庸”。平庸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让人痛彻心扉,只让人渐渐麻木。

对创作者而言——失去成为“不可替代”的可能。每一次迎合,都是一次“把决定权交给他人”的练习。久而久之,创作者失去了听从自己内心的能力,失去了判断何为重要的尺度,失去了“我为什么要创作”的根本答案。他成了一台生产“他人需要之物”的机器——高效、精准,却毫无灵魂。他不差,却也不出色;他不坏,却也不动人。这正是平庸:一种既不值得赞美也不值得批评的中间地带。

对艺术生态而言——制造同质化的平庸景观。迎合具有极强的同质化效应。当大量创作者都去迎合同一种趣味、同一种潮流、同一种标准时,艺术生态的多样性便被迅速消减。画廊里挂满相似的作品,展览上充斥着雷同的面孔,市场上流通着同样的风格。这不是繁荣,而是“单一化的丰裕”——看起来热闹,实则贫乏。真正的艺术生态需要的是千姿百态、相互不可替代的个体,而非千人一面、随时可被替换的产品。

对文化创新而言——耗尽创造力。迎合的本质是“向后看”——它迎合的是已经被验证过的趣味、已经被接受的标准、已经被认可的模式。而真正的创造力永远指向未知——那些尚未被验证、尚未被接受、尚未被认可的可能。迎合盛行,意味着大量创造力被配置在“复制已知”上,而非“探索未知”上。长此以往,文化的创新与创造力将不可逆转地衰退。文化史上每一次真正的繁荣,从来都不是迎合的产物,而是反叛的果实。

三重危害,从个体到生态到文化,层层放大,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迎合不是无害的妥协,而是有代价的纵容。它纵容创作者停留在舒适区,纵容艺术生态丧失活力,纵容文化创造力缓慢萎缩。

抵抗“迎合”的三重根基

艺术创作如何抵抗迎合?不迎合不是简单地唱反调,而是建立在坚实根基之上的定力。

建立内在尺度。什么是好的?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我必须表达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从外部搬来,只能从内部生长出来。创作者需要不断地自省、不断地叩问、不断地澄清自己的价值坐标。有了内在的尺度,外部标准便不再是“指挥棒”,而只是“参照系”;创作者可以在听取外部意见的同时,最终听从自己的判断。这是抵抗迎合的第一道防线。

持有长期视野。迎合追求短期回报——即时的销量、即时的掌声、即时的认可。抵抗迎合,需要持有长期的视野:不汲汲于一时之得失,而着眼于长时段之价值。真正有价值的工作,也许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被看见——但你依然愿意为此付出,因为那不是为了被看见而做,而是因为它本身值得做。长期视野,是抵御短期诱惑的最强盾牌。时间从不迎合任何人,却会给不迎合者最公正的回报。

坚守独立人格。这是最深层的根基。不迎合,最终不是一个策略问题,而是一个人格问题。没有独立人格的人,在任何压力下都会选择迎合;坚守独立人格的人,在任何诱惑下都能保持定力。独立人格意味着不依附、不盲从、不妥协;意味着以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以自己的心灵做判断,以自己的方式去表达。这不是天生的禀赋,而是后天有意识的修炼。人格的厚度,决定了不迎合的底气。

三重根基,层层递进,共同支撑起不迎合的创作姿态。

“迎合”的艺术史

艺术史上,那些被反复追认的经典人物,几乎无一例外地是不迎合的典范。

塞尚,曾短暂置身印象派群体,却很快发现印象派追逐光影瞬间的路径并非自己所求。他更在意事物恒定的结构,而非流动的表象。他说:“我想在普桑之后重塑自然。”他要将“印象主义变得像博物馆中的艺术那样坚固而恒久”。于是他转身离开。塞尚的艺术生涯从未迎合主流审美,长期被嘲讽为“笨拙的画者”。然而,正是他的不迎合,使他成为“现代艺术之父”,彻底改变了西方艺术的走向。

杜尚,比任何艺术家都更彻底地改变了艺术的发展轨迹。1917年,他将一个小便池送入展览,签上“R.Mutt”的名字,命名为《泉》。这件作品被拒绝、被嘲笑、被唾弃。杜尚没有迎合任何既有的审美法则,在尊重传统与挑战传统之间选择了挑战。近百年后,他被公认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杜尚的不迎合,将“发问”本身确立为艺术实践中最为核心的行动。

罗斯科,选择了一条极少有人同行之路。他摒弃了一切具象叙事,将绘画削减为几块浮动的色块。在抽象表现主义的大潮中,他没有追随波洛克的滴洒狂欢,而是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深沉与静谧。他的色域绘画在当时不被市场广泛接受,评论界亦多有不解。但他不为所动,持续向内挖掘色彩的悲剧性与精神性,最终以其教堂壁画般的庄重肃穆,成为二战后人类精神境遇最深刻的视觉呈现者。

贾科梅蒂,选择了一条逆行的边缘之路。他游走于毕加索、萨特、贝克特等名家之间,却拒绝隶属于任何一个流派。他时常独自一人在画室里与作品彻夜争斗。他创作的瘦弱、孤独行走的人形雕塑,从中人们触碰到二战后人类整体的生存经验:恐惧、疏离与焦虑。他的作品一度创下艺术品拍卖的最高纪录——不是因为迎合了谁,而是因为他从未背叛自己。

西方如此,东方亦然。

书法家于右任,一生浸淫北碑,却不曾为时风所囿。当世人追逐帖学的流美与精巧时,他却从魏晋六朝的残碑断碣中,找到了另一种朴拙与雄浑。他反复申述自己的主张:“一切须顺乎自然。在动笔的时候,我决不是迁就美观而违反自然。”在他看来,自然本身就是一种美,无需削足适履去迎合某种既定的“好看”。他以碑意入草,熔铸百家,终成雄肆醇厚、潇洒流落的“三原草圣”。于右任的不迎合,是不在审美上妥协,他的字里行间,始终有一股磊落真率的自然之气。

画家李可染,同样走上了一条寂寞之路。他将独立的艺术探索比作“走夜路”——看不见行人,看不见路标,没有同伴,没有观众,只有荆棘与陷阱。当许多画家投身于时代的红色浪潮,以“新”笔墨创造“经典”时,他却借西方写生理念打破传统程式,营造出“黑”、“满”、“崛”、“涩”的独特画风。尽管期间也以色为墨,画了多幅红色题材《万山红遍》,但因其基调“低沉”,在“文革”中仍被打成“黑画”横遭批判。李可染默默承受了一切。他坚信艺术需“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这种不迎合,使他在逆流中艰难前行,也最终开辟出山水画的新天地。

无论是于右任笔下不迁就的线条,还是李可染画中不妥协的墨色,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答着同一个问题:当潮流汹涌而至,艺术家的独立是否还有价值?半个多世纪后,他们的作品依然让人感动。那种在孤寂中潜心钻研的沉静,任何迎合都学不来。

王小波,在90年代思想界万马齐喑之际,以一己之力发九章之辞。他避免与既有体制产生关联,被认为是对既有文学范式的大胆突破者。他洞察到许多人“活着都是为了表演”,因而失去了自我。而他自己,恰恰是一个拒绝表演、拒绝迎合的人。

这些典范用各自的生命实践证明了同一条真理:迎合可得一时之利,不迎合方能成千古之名。平庸的作品被遗忘,独特的声音被铭记——时间从不迎合任何人,但它从不亏待不迎合的人。

理会而拒绝“迎合”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拒绝迎合不等于不理会受众。理会,是创作者与受众之间的正常对话。关心作品如何被接受、如何被理解,这是健康的、必要的态度。迎合则将这种沟通异化为投喂——创作者放弃自己的判断,转而去满足他人的期待。理会而不迎合,是为中道。创作者当有理会之心,更当有拒绝迎合之骨。

同样要指出的是,拒绝迎合意味着承受寂寞。在商业化、流量化的时代,迎合的诱惑无处不在。选择拒绝迎合,可能失去即时的掌声,承载必然的孤独。但创作者当有这份清醒:平庸的喧嚣终会散去,而真诚的寂寞会被时间记住。与其在一时的热闹中沦入平庸,不如在漫长的寂寞中守住自己。

同时,要特别清醒地认知,平庸不是一落千丈,而是温水煮蛙式的渐次消磨。它没有戏剧性,却有钝刀割肉的持久伤害。每一次迎合,都是对创作尊严的一次让渡;每一次让渡,都是对平庸的一次纵容。

创作者当以内在尺度抵御外部喧嚣,以长期视野超越短期诱惑,以独立人格守护创作尊严。拒绝迎合,未必能成为大师。但迎合,一定走向平庸。而平庸,是艺术最不愿面对的结局,也是创作者最难挽回的失败。

是为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第七论。

2026.03.19·北京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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