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戴錦華:“反轉世界地圖”後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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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社北京7月24日電 題:“反轉世界地圖”後看到了什麼?

——專訪北京大學人文特聘教授戴錦華

中新社記者 曾玥

2026年初,原定於2月退休的北京大學人文特聘教授戴錦華第四次受邀續聘。去年年末結課時,她這樣概括人文學科的意義:“人文學科扮演著現代性烏托邦的持有者角色。”

知與行相伴而生。首次赴美訪學時,一張以美國為中心的世界地圖衝擊了戴錦華對地理版圖的既有認識,也促使她思考應以何種視角看待世界。後來,她開設了一門名為《反轉世界地圖》的課程,還用近十年時間走訪30多個第三世界國家,重塑自身對於全球化的理解。

“反轉世界地圖”後,她看到了什麼?為何說人文學科是“現代性烏托邦的持有者”?跨文化視角又如何實現教學相長?圍繞這些問題,戴錦華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回望40多年的教學生涯,您最想給學生留下什麼?

戴錦華:我始終認為,高等教育尤其是人文社會科學教育,其核心意義不在於傳授知識,而在於培養學生的思考能力。互聯網的普及深刻改變了代際之間知識傳承和經驗積累的傳統模式,搜索引擎和數據庫的出現讓信息獲取變得觸手可及。真正的挑戰是,當所有知識都敞開在面前時,你是否知道它的存在、能否調動它,更重要的是,是否知道自己要問什麼問題。

所謂“問題”,不是預設答案或已知答案的“偽問題”,而是經由深入思考產生的“真問題”。正因如此,我不願在教學中重復,因為我重復的一定是一些已經形成的知識。我希望向大家提出那些仍然在困惑著我的,我仍然沒有答案的,我在思考、在追問的問題。

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大量新事物不斷湧現。面對變化的時代,我的基本邏輯是,拒絕用既有思路和舊有方法解釋新的問題。每一個新問題都在要求新的思考路徑和解決方法。因此,我的教學和研究並不是為了給學生提供答案,而是與他們分享問題本身。

中新社記者:您曾說:“人文學科扮演著現代性烏托邦的持有者角色。”您認為人文學科在技術浪潮中的位置在哪裡?

戴錦華:新技術的出現帶來了工具效率的提昇,也伴隨著精神價值與生活方式的重塑。後者恰是人文學科必須承擔、也祗能由其承擔的任務。

在自動化浪潮下,人們不僅需要在社會政治經濟結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也需要安頓精神世界,即我們如何重新定位自己在社會中的價值,形成新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這些問題無法由技術本身回答,必須依賴人文學科的獨特力量,為人們重新確立個人價值和生活意義提供路徑方向。在這一過程中,人文學科成為一種關鍵的平衡力量,使社會不斷獲得自我調節與自我賦權的能力。“烏托邦”的意義蘊於這種平衡之中。

從更長的歷史進程來看,人文學科始終承載著現代社會的理想主義面向,也正因它不直接生產經濟價值,才常被誤解為“無用”。事實上,恰恰是這種理想主義的張力,構成了對資本逐利的制衡與矯正,為社會提供必要的反思與糾偏。

當通用人工智能事實上或將以“矽基生命”的方式出現在世界上時,作為“碳基生命”的人類必須再次回歸思考最根本的問題——“我是誰、我身在何處、我將走向何方”。

中新社記者:20世紀90年代,您曾訪美為十餘所高校開設關於中國電影和大眾文化的課程、舉辦專題講座和座談。這段經歷對您產生了什麼影響?

戴錦華:我第一次訪美時,在辦公室裡看到一張世界地圖,竟一時認不出來。過去我所熟悉的地圖以中國為中心,而當美國被置於中間時,我便不認識了。這個視覺經驗使我思考,我們究竟應當如何看待世界。

基於這一觀察,我開設了一門名為《反轉世界地圖》的課程,也可理解為“在第三世界發現歷史”。如果我們從第三世界國家的視角重新審視世界,就會發現在以歐美為中心的叙述中被忽視甚至遮蔽的東西。反思甚至反轉西方中心主義,轉換主體位置和觀察角度,世界的面貌可能會截然不同。

具體到專業領域,西方受眾眼裡的中國電影變化非常大。早年間,中國電影幾乎不進入西方學術視野。在美國高校的課程體系中,某一非西方國家的電影能否成為選修課,往往被視為其是否具備國際傳播力的重要標誌。中國電影歷經第五、六代導演後緩慢進入西方電影研究的視野,成為一門重要的選修課程。此後中國電影受到普遍關注,且不僅限於電影學領域,也為研究中國的學者廣泛關注。類似變化也發生在中國學等領域,越來越多漢學家將研究視角從古代中國拓展到現代和當代中國,使中國研究呈現出更為多元、動態的面貌。

中新社記者:您培養出了好麥特等漢學家,通過講授比較文學與文化的內容和方法,推動他們投身中外文化的研究和教學。您如何看待這種教學相長?

戴錦華:在全球化進程中,文化的流動、互動與傳播已成為普遍現實。

以我與伊朗學生、漢學家好麥特之間的交流為例。在與他的討論中,我得以深入瞭解古波斯文化中許多細微而具體的經驗。這些知識往往無法通過書本獲得,必須依賴直接而密切的交流。不同文化在這樣的互動中形成一個“交叉點”:中華文化和波斯文化都源遠流長、各具脈絡,它們之間的互動在當代語境中不斷生成新的聯系。

有趣的是,這種文化互動始終發生在一個以西方為主導的現代性背景之下。我們已經無法回到所謂“純粹”的文化母體,而是在經歷了現代化與西化衝擊之後,重新思考彼此之間的連接方式。在這樣的語境中,尋找文化之間的共建與互通、確立各自的主體位置顯得尤為重要;也正是在這種交流中,我們嘗試擺脫西方參照體系,建立一種更為平等、深入的互主體關係。

過去,我曾赴30多個第三世界國家,深入腹地、鄉村、廠礦、營地等實地考察。通過近十年的探索,一個完整的世界重新向我打開,不同地域的文化和社會經驗不斷進入我的視野和思考,逐漸塑造出建立在親身經驗之上的“世界視野”,再回過頭來看中國,便會擁有更為清晰、準確的參數。

無論是教學、研究還是行走天下,本質上都在“看見世界”和“回觀中國”。比較文學不僅是一個學科或方法論,更是一條連接世界、走向世界的路徑。經由這一路徑,我們得以重新理解中國的獨特性,在多重參照之中,更加全面準確地思考中國在世界中的位置與意義。(完)

來源: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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