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走向世界,正在迎来新的声音。
当越来越多年轻作者进入海外出版界的视野时,中国文学不断拓宽着国际读者认识中国的窗口。在北京生活十余年的西班牙汉学家林诗安,既是这一变化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在她看来,那些最能打动世界的中国故事,往往来自普通人的生活。
林诗安依然记得初来北京时的感受。“我一直有一种被欢迎的感觉。”她回忆说,走在北京街头,陌生人会因为她的外国面孔投来好奇目光,有人会上前攀谈,有人只是笑着说一句:“欢迎,欢迎。”
十多年过去,这座城市早已从她眼中的“异乡”,变成了承载工作与生活的地方。从学习中文,再到向西班牙语世界介绍中国文学,林诗安始终关注着中国文学如何被世界理解,这也成为她另一种意义上的“定居”。
一个名字,两种身份
“林诗安”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林”来自她最早阅读的中国作家林徽因,“诗”代表她对文学的热爱,“安”则与她原来的名字相呼应。
这个名字,一定程度上贴合了她的学术气质:诗意、安宁,在两种语言之间寻找自己的坐标。
“说实话,平日里,大家习惯叫我‘安娜’,”她说,“以前我会觉得有点可惜,但现在我反而觉得‘林诗安’更像是我的另一个与文学密切相关的身份。”
两个名字,两种身份。一个属于日常生活,一个属于文学世界。而后者,也源于十八岁时的一次选择。
“我当时比较理想主义。”林诗安回忆,填报大学专业时,她希望未来能够“去看看世界”,既喜欢语言,也从小热爱阅读,对亚洲文化始终怀有浓厚兴趣。最终,她选择了翻译与口译专业。
起初,这只是一次专业选择。后来,它成为一条通往中国的道路。

新生代文学的转向
在西班牙,莫言、余华、苏童等中国作家的名字已经不算陌生。
近年来,随着双雪涛、胡安焉等更年轻一代中国作家的作品被陆续译介,中国文学在西班牙语世界呈现出更加多元的面貌。这些新生代作者的创作主题、叙事方式和文学表达,正在发生值得关注的变化。
“可以理解的是,这些文学大师所经历的重大历史事件,在不同程度上塑造了他们这一代人。”林诗安说。
而如今的年轻作家,同样面对着属于自己时代的挑战。互联网的发展,让他们从一开始就处在全球信息流动之中。他们接触不同国家的文化、文学和思想,也拥有更多跨国旅行、学习和交流的机会。
“他们不可避免地直面整个世界。”林诗安表示。
与此同时,这种变化也反映在文学表达中。在她看来,如果说过去一些中国文学作品更关注历史、民族和时代命题,那今天的年轻作家,更多关注个人经验:一个年轻人的成长、一座城市里的孤独、普通人在生活压力中的选择。
有人认为,这是文学从宏大叙事走向“小叙事”的退缩。
但林诗安并不这样看。“我非常赞同这种变化。”她说,自己也关注普通人的生活,“我们日常经历的事情,并不渺小。”
在林诗安眼里,文学并不一定要书写宏大的历史事件。一个普通人的困惑、一段平凡的人生经历,同样具有世界性的价值。“因为每个人都会经历类似的问题——如何面对生活的不确定,如何寻找自己的位置。”

在两种语言间寻找平衡
翻译文学作品,从来不只是语言的转换。对林诗安而言,它更是在两种文化之间寻找共同经验的过程。
“翻译家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次生作家’。”她解释说,译者不仅要理解原文,还要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新创造,让读者感受到作品原本的精神和特点。她进一步表示:“保持原作的价值,并不意味着完全不改变。”

在翻译时,她尤其关注一个问题:如何保留中国文化的独特性,同时让海外读者自然理解。
林诗安特别注重保留那些“既饱含中文特色、又能让人一下子理解其中含义的表达”。她举例说,一些涉及动物、农耕等常见场景的成语,很容易跨越文化差异。“因为读者能够通过画面理解它们的意思。”相比之下,一些典故性很强或特别含蓄、诗意的表达,处理起来会更困难一些。
林诗安发现,很多译者过去喜欢通过脚注、解释,把中国文化包装成一种“异国情调”。
但真正的文化交流,不应该建立在制造距离之上。
“我相信,读者具有一定的智慧。”她说,“如果读者能理解西方的饮食习俗,那我也没必要特意用异国情调的口吻去介绍亚洲。”
她举例说,比如饺子这个词,西方读者能理解“pizza”和“baguette”,自然也能理解“jiaozi”,没必要用脚注把它们包装成神秘的外来事物。在她看来,好的翻译不是不断提醒读者“这是来自另一个文化”,而是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自然进入另一个世界。

从京味文学到快递员的故事
在北京生活了十多年,林诗安对这座城市有着特殊的感情。
2026年北京国际文学周期间,她曾与作家陈建功围绕京味文学展开对话。
她认为,京味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描写北京,也在于让海外读者理解一座城市如何被历史塑造。
“文学可以补充一个人在异乡生活的经验。”

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北京的外国人来说,那些描写城市变化、人情世故和普通生活的作品,让她更加理解这座每天经过的城市。
除了京味文学,林诗安也越来越关注描写普通人的中国文学。如果要向西班牙读者推荐一本中国作品,她会选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这本书讲述一名普通快递员的生活经历。
在林诗安看来,这样的故事之所以具有国际传播力,并不是因为它展示了某种“中国特色”,而是因为它触及了不同社会共同面对的问题。
“今天西班牙很多年轻人和普通劳动者,也会面对类似的困境。”
生活压力、职业选择、未来的不确定感,以及寻找自身价值的过程,这些经验能够跨越文化差异。
“人的脆弱感和不确定性,其实能够触动每一个人。”

日常、历史与真实人生
当被问及会向西班牙年轻读者推荐哪些中国新生代作家时,林诗安给出了三个名字:方妙红、索耳和小海。
三位作者、三种文体,也代表着她眼中中国年轻一代创作者不同的文学面貌。
她首先提到的是青年诗人方妙红。
1997年出生的方妙红,同样拥有西班牙语学习背景,曾在巴塞罗那大学攻读西语文学,因此更容易在不同语言和文化之间建立联系。在她看来,这位年轻诗人的可贵,不在年龄,而在其鲜明成熟的写作风格。
“虽然她还很年轻,我认为她是一位优秀的诗人。”
林诗安尤其欣赏方妙红对日常生活的观察。“她善于以简洁而富有力量的语言,书写生活中那些看似平凡却意义深刻的片刻,以及人在这些片刻中的内心体悟。”
这种克制而细腻的表达,林诗安认为,恰恰具有跨越语言的力量。
相比诗歌,索耳的小说则呈现出另一种气质。
在林诗安眼中,他是一位善于在现实与想象之间不断游走的作者。“他的故事常常围绕记忆展开,在历史与虚构之间不断穿梭,引导读者重新理解过去。与此同时,他的作品又充满了令人惊喜的超现实主义色彩。”
去年冬天,林诗安曾为一家西班牙文学杂志翻译索耳的短篇小说。她希望未来还能把他的长篇作品介绍给更多西班牙语读者。
“我相信他会找到自己的读者。”
第三位推荐的是非虚构作家小海。在林诗安看来,《深圳南流记》最可贵的不是作者从工厂流水线走向文学写作的人生转折,而是贯穿全书的真诚。15岁离开河南老家南下打工,在珠三角、长三角多个工厂辗转生活,在车间写诗、听摇滚乐,小海把自己的成长经历写成了一部关于普通劳动者的非虚构作品。“我特别欣赏他文字中的坦率、坚韧,以及他对文学始终如一的热爱,这些都让我非常感动。”

她相信,这本书同样能够打动海外读者。因为无论身处深圳还是马德里,无论从事什么职业,人们都会面对生活的不确定,也都会在现实中寻找尊严、热爱和希望。
在林诗安看来,方妙红、索耳、小海虽然创作风格迥异,却共同展现了中国新生代文学的一种变化。
他们书写的不再只是宏大的历史命题,更是历史中具体的人的处境——那种跨越国界、足以让彼此理解的生命经验。这或许也是中国文学不断走向世界过程中,越来越重要的一种力量。
当AI遇见翻译:文学为何仍需要人
近年来,人工智能迅速进入翻译领域,也让文学创作与传播面临新的讨论。
“如果AI能在科学、农业等领域为大多数人谋利益,那它确实有潜力,”林诗安说,“但在目前情况下,AI好像是在强迫人类确证自己的价值——否则就有被取代的风险。”
她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让AI洗盘子,让我写作品。”这是她想象中AI最理想的作用。但现实中,AI似乎在反过来要求人类证明自己“值得”留下。
她担心文学翻译成为某种“最后的避风港”。这里的“避风港”,并非指技术无法涉足,而是指文学始终需要人的参与。
如果有一天,人类译者逐渐消失,文学传播或许会变得更快、更便捷,却未必会因此变得更丰富。“也许最后推动这一切的,并不是文学,而只是进一步的商品化。”林诗安说。

文学真正跨越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这些年,林诗安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在西班牙,普通人了解中国的机会依然有限。
媒体报道更多聚焦政治、经济等公共议题;谈到中国文化,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还是长城、功夫、熊猫等传统符号。
而文学能够提供另一种认识中国的方式。它讲述的不是抽象的国家,而是具体的人。“我希望西方读者能够通过新生代文学,理解今天中国丰富而真实的日常生活。”
令她印象最深的,并不是文化之间有多少不同,而是阅读之后,人们总会发现彼此竟如此相似。
“其实,我们的共同点比差别更多。”第一次离开家乡时的不安,面对未来时的迷茫,工作的压力,成长的困惑,对亲情、爱情和友谊的珍惜……这些情感不会因为语言不同而改变,也不会因为国界不同而消失。
这也是林诗安这些年始终坚持翻译中国文学的重要原因。她希望更多西班牙读者能够透过文学,看到一个真实、多元、不断变化的中国;也希望中国文学能够不断走向世界,不是因为它足够陌生,而是因为它足够真实。(完)
记者/孙晨慧
來源:中新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