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七日体验行随记

作者:郑建国

前不久,在朋友的撺掇下,我报名参加了上海“爱你呦”旅行社组织的“连城七日体验团”。说实话,报名的时候我根本没做功课,只听朋友说“连城连城”,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竟是金庸先生笔下的《连城诀》。那部小说里叙述的语境,隐藏着一个令人疯魔的大宝藏,引出了无数武林恩怨、江湖仇杀、刀光剑影。想想能去这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走走,倒也不失为一种有趣的体验。出发前随手翻了翻资料,这才恍然大悟——此连城非彼连城。我们要去的,是真真实实福建西部的连城县,隶属于龙岩市,是客家人聚居之地,与金庸先生虚构的湘西背景的连城毫无关系。两者同名,纯粹是一个美丽的巧合。不过转念一想,真实的山水、真实的风土人情,或许比虚构的故事更有味道。这么一想,倒也释然了。

第一天夜里,我们从上海浦东机场起飞。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窗外还是灯火璀璨的都市夜景,两个小时后降落在连城冠豸山机场时,一切都变了。出了机舱门,一股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下雨了。不是那种急促的暴雨,而是闽西山区常见的绵密细雨,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机场笼罩在朦胧之中。

地陪是个本地30来岁的妇女,姓陈,说话带着软软的客家口音,笑起来还是很亲切的。她举着牌子在到达口等我们,清点完人数后,便带着一行人驱车前往天泉湾酒店。这家酒店是我们接下来几天不变的住处,不用每天拖着行李换地方,对团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来说,省了不少麻烦。

到酒店已是深夜。打开行李,洗洗弄弄,躺在床上时早已过了半夜。窗外的雨声细碎而绵长,像是这片土地在用一种温柔的方式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推开窗帘,雨还在下。不大,却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按照原计划,今天应该是游览冠豸山。但地陪考虑到团里大多是老年人,雨天路滑,走山路多有不便,所以昨晚在去饭店的车上就和前排几位团员商量了一下,并征得全体游客同意之后,便宣布了把当天景点和第四天的行程对调一下,于是今天改去游览古田会议会址和永定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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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田会议会址我是第一次来。说实话,之前对这里的印象仅限于历史课本上的几行文字。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才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感。会址是一幢始建于清代的廖家祠堂,砖木结构,青瓦白墙,朴素得几乎有些简陋。但就是在这不起眼的地方,九十多年前召开的那次会议,“党指挥枪”、“支部建在连上”这些今天耳熟能详的概念,就是在这会议上定下的,尽管它与今天主流世界倡导的国防军必须服务于国家而不是政治,更不是某个党派的观念有不同,但它契合中国当时的实际情况,从而直接改变了中国革命的走向。

雨中的会址格外安静。游人们都压低声音说话,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站在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想着当年那些人坐在这里开会时的情景——窗外或许也是这样的雨声吧?他们当时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他们讨论的那些决议,会在日后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从古田出来,下午去了永定土楼。土楼是客家人的杰作,圆形的、方形的,像一个个巨大的堡垒散落在山谷之间。我们参观的那座承启楼,号称“土楼王”,规模宏大,结构精巧。有一首当地的民谣形象地概括了这座土楼的规模、建制和历史:“外高四层内四圆,占地面积约六千。楼中楼来天外天,阴阳八卦布其间。里里外外四百间,历经沧桑四百年。住上人口近一千,天地人楼和为先”。走进楼内,抬头望去,一圈圈的廊道层层叠叠,像极了古罗马的斗兽场,却又完全是另一种气质——这里没有血腥与厮杀,有的是家族的聚居、炊烟的袅绕、人间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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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还有人家居住。一位老阿婆坐在门口剥笋,见我们拍照,也不躲闪,只是笑笑,继续手里的活计。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活着的历史”——那些老房子不是供人参观的标本,而是实实在在有人生活的地方。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似乎比白天大了一些。

第三天,武平一日游,按原计划进行。

武平是连城的邻县,车程一个多小时。第一站是尧禄村,这个村子最出名的是一幅幅巨大的3D墙绘。这些墙绘画在村民房屋的外墙上,题材五花八门——有丰收的场景,有拾级而上通向远处的石阶路,还有孩子们喜欢的卡通形象等。远远望去,那些画和真实的房屋、树木、天空融为一体,虚实之间,颇有趣味。

村里很安静,鸡犬之声相闻。一群当地汉子在一棵大树前小声地议论着什么。我过去问了其中一位道,“这么漂亮的画是你们村里自己画的?”“是城里学校的老师带学生过来画的,不过村里也出来人配合。画了两年了,现在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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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松花寨的生态茶庄。松花寨建在一座小山上,漫山遍野都是茶树,整整齐齐,像一层层绿色的阶梯。雨后的茶园格外清新,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特有的清香。茶庄的危姓主人给我们泡了一壶今年的新茶,茶汤清澈透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这茶叫什么名字?”有人问。“就叫松花寨,没有别的名字。”危先生笑着说,“我们自己种的自己做的,名字不重要,好喝就行。”这话说得实在。好东西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名头,入口的那一刻,舌头自会告诉你答案。

下午去了千鹭湖。千鹭湖其实是一个湿地公园,因常有各种鹭鸟在此栖息而得名。我们去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湖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一幅水墨画。几只白鹭立在浅滩上,一动不动,仿佛在思考着鸟生。

团里就我和另位先生是男性外,其余的均是女性。阿姨们显然对风景的兴趣不如对拍照的兴趣大。她们或两三成群五六结队(内中有个六姐妹组,据说她们每晚都要集中开会商量第二天如何摆拍,如何穿着不撞车,如何凹造型等),举着手机,唤着跟团的摄影师,变换着各种姿势,拍得不亦乐乎。我呆在一边,打量着山水,间或瞅一眼那些阿姨们的笑闹,觉得这也是一种很好的旅行方式——不必非要看懂什么、感悟什么,开心就好。

第四天,终于要去冠豸山了——这才是此行真正的重头戏。冠豸山是连城的标志性景点,名字中的“豸(读音zhai)”是一种古代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曲直,象征公正。山不算高,但山势奇特,有“闽西一景”之称。“为了一座山,来到了一座城”,这句景区墙上广告性质的话,道明了连城与冠豸山的关系。

上午上山时,发现景区已有三段依山而上的电梯,这倒是大大减轻了攀登的难度。团里的阿姨们都很高兴,说这个安排贴心。不过即便有电梯,全程还是要走五百多级台阶。这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六七十岁的老人来说,仍是不小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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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险的一段在通往长寿亭的路上。那段向上延升的台阶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原作为台阶一部分的石板已不知去哪了,加上前几天的雨水,于是裸露的泥地又湿又滑。旁边虽然有木质护栏,但看着还是有些吓人。一位另个旅游团的老伯走在我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我本想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我慢慢来,走了一辈子路,这点台阶还难不倒我。”从长寿亭前往跨山谷而建的天云桥和高空三号桥去的那条观景步道,路还比较好走,但风却有点大。因时间关系,我们仅走了高空三号桥。站在此桥桥面上,风这时感觉更大,不仅帽子不敢戴在脑袋上,只能拽在手中;甚至那些戴眼镜的大叔和阿姨们,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镜架。桥面上和山顶上望出去的风景确实值得这一路的辛苦。站在高处四下观望:不仅整个连城城区尽收眼底,且望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像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忽然想起一个词——“江山如画”。这词被用得太滥,以至于有些俗了,但站在这里,你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下午去云龙桥。云龙桥是一座古桥,横跨在连城县的青岩河上,桥身为石拱结构,桥上有亭,是典型的闽西廊桥。桥不算长,但造型优美,像一条长龙卧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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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桥附近闲逛时,意外发现了一座“名将楼”。楼不大,显得有些陈旧,里面祭祀的是两位来自当地罗坊村的罗氏国军高级将领(他们分别是罗列罗卓英两位国军二级上将)。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在闽西这片红色的土地上,竟然还有这样一处纪念国民党将领的地方。历史的复杂性,往往就在这些细微之处显现出来。我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我注意到旁边一块书有建楼说明铭牌中,提及他俩曾在抗战中率部硬扛日寇功勋卓著的表述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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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一早,驱车两个多小时,出了福建,到了广东梅州。

此行的目的是瞻仰叶剑英元帅的祖居和同名纪念馆。叶帅是梅州人,他的祖居是一座典型的客家围龙屋,规模不大,但纪念馆则建得大气磅礴布局严谨,看得出,这纪念馆建成的时间并不长。馆内陈列着介绍叶帅生平事迹的各种物品,从早年参加革命,到后来的“大事不糊涂”,一幅幅老照片、一件件旧物,串联起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  参观的人并不算多,气氛安静而肃穆。我曾站在他的祖居前,看着摆放着简朴的木床桌椅等的老屋,想象着从这老屋里走出的这个人,如何在历史的转折关头,做出了那些影响国家命运的选择,心中感慨不已。

下午去了客天下景区。这是一个以客家文化为主题的大型旅游综合体,有仿古建筑、民俗表演、特色美食,热闹得很。和上午的肃穆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种氛围——轻松、喧闹、充满了商业气息。团里的阿姨们在这里买了不少特产,说是带回去给亲戚朋友。

第六天,上午去龙硿洞。

龙硿洞是一个喀斯特溶洞,成形于三亿年前。走进洞口,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湿热形成了鲜明对比。洞内的钟乳石千姿百态,有的像石笋,有的像石幔,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各种奇幻的色彩。导游指着一根巨大的石柱说,这叫“定海神针”。我在洞里走得很慢,想着这三亿年的时光——一滴水,一滴水地滴下来,经过几亿年的积累,才形成了眼前的景象。人的一生,和这三亿年比起来,连一瞬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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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再去了市内的1908金融街。说是金融街,其实是一条保留了民国时期建筑风格的老街,内中夹杂着星星点点残留的红色遗迹,象闽西苏区的工农银行旧址、毛主席的亲弟弟毛泽民旧居等,如今被改造成了文创街区,有咖啡馆、书店、手工艺品店,甚至还有一面相亲墙,墙上粘满了表达大男剩女信息及滚烫心愿的彩色纸片。和龙硿洞的古老相比,这里是另一个极端——年轻、时尚、充满活力。

第七天,也是此行的最后一天了。

上午冒着蒙蒙细雨,参观了培田古村落。培田是连城最有名的古村落之一,保存着大量明清时期的客家建筑。村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巷道纵横交错,像一座迷宫。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几只燕子从屋檐下飞出来,在细雨中穿梭。

村子里还有不少原住民。一位老人在自家门口编竹篮,手法娴熟,竹条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了篮底。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想学啊?”我笑着摇摇头。他也笑了,继续低头编他的篮子。

下午坐游船兜了一圈九龙湖。湖不大,但水质清澈,两岸青山倒映在水中,船行其间,像在画中游。雨后的湖面有一种朦胧的美,远处的山影影绰绰,近处的水波光粼粼。

傍晚来到四角井景区,原计划是观看一场当地非遗项目演出后去机场。因我们到的早,便在附近转了转。四角井是连城老城区的一口古井,据说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井口上覆着一个有着镂空图案的金属井盖,从井盖镂空地方望进去,井水似依然清澈,不知附近的居民现在还能来这打水吗?

演出眼看就要开始了,不料这时老天突然变了脸。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一场不小的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至此演出自然取消了,我们也只好匆匆躲进大巴赶往机场了。

回程的飞机上,我坐在舱内过道边,想着这七天行程的种种。这七天中下雨似是常态:雨中的冠豸山、雨中的培田、雨中的千鹭湖……这些时断时续并不算大的雨给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诗意,也让行走多了几分不便。但正是这场雨,让我记住了闽西记住了连城——记住了它湿润的空气、青翠的山峦、古朴的村落,还有那些间杂在绿色红色甚而有点蓝色的景点中,依然从容生活的人们。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走出机场的那一刻,上海的夜风迎面吹来,干燥而凉爽。“上海,我回来啦”,我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但我又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还留在了那个细雨绵绵的地方,留在了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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