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香港5月15日電／題：圜丘聽風
作者 楊流昌
五月的風，穿過北京城六百年的巷陌，最終停在了天壇的簷角上。
今天，這裡迎來了遠道而來的客人。看著新聞裡中美兩國元首漫步於祈年殿前的畫面，我閉上眼，仿佛能聽見這座古老祭壇在低聲絮語。它不說帝王將相的豐功偉績，只講那些關於泥土、雨水，以及萬千生民的故事。
走進天壇，你會覺得這裡的空氣都是旋的。它不是故宮那種筆直的中軸線，威嚴得讓人不敢抬頭；天壇的路是圓的，牆是圓的，天是圓的。這種“圓”，是中國人刻在骨子裡的宇宙觀。
站在祈年殿下，你會被一種巨大的靜謐包圍。這座沒有釘子的大殿，像一棵倒長的大樹，二十八根金絲楠木巨柱是樹幹，撐起了三層藍色的琉璃穹頂。那是古人眼中最接近天的顏色。
但我總覺得，這座殿裡供奉的不是神，而是“活著”。你看那殿內的龍井柱，象徵著春夏秋冬；週邊的金柱，代表著東西南北。古人在這裡搞了一場盛大的行為藝術，把時間、空間和人間萬物，都壓縮到這一方建築裡。皇帝每年冬至都要脫去黃袍，換上素服，駐足這裡，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也要行大禮。旁人以為他在拜天，其實他是在拜“飯碗”。
因為天壇的底色，從來不是神權，而是農事；它的內核，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天，而是腳踏實地的“民”。
古人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這話聽著文縐縐，放在天壇的背景下，卻樸實得像一塊黃土。皇帝祭天，求的不是自己長生不老，而是“風調雨順”。為什麼要求風調雨順？因為老百姓地裡的麥子該澆水了，因為江南的稻子該抽穗了。
所謂“國泰民安”，不過是祈年殿裡的一縷香煙，飄過宮牆，落到了每一戶農家的灶台上，變成了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
這就是中國人的信仰。我們不相信虛無縹緲的神跡，我們相信耕耘與收穫，相信“本固”才能“邦寧”。那個坐在至高點上的人，如果忘了這一點，忘了底下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那天壇的回音壁，就會傳出憤怒的回聲。
如今，紅牆外的世界早已換了人間。不再有跪拜的帝王，衹有絡繹不絕的遊人。老人們在這裡踢毽子、唱戲，孩子們在丹陛橋上奔跑。陽光灑在漢白玉的台階上，不再是只為君王鋪就的“神道”，而是屬於每一個普通人的光。
看著新聞裡特朗普總統驚歎於這古典建築的精美，我想，或許語言不通並不妨礙心靈的觸碰。因為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對國泰民安的企盼，是人類共通的語言。
離開時，晚風吹動了古樹的新葉。天壇還是那個天壇，它不再承擔祈雨的功能，卻依然守望著這片土地。它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坐在北京的心臟地帶，笑眯眯地看著我們說：
別忘了，無論走多遠，都要記得腳下的泥土；別忘了，衹有根紮得深，樹才能長得高。
這，便是天壇教給我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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