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江西景德鎮7月26日電 題：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獨特價值何在？
——專訪江西省社會科學院文學與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劉宇
中新社記者 吳鵬泉
當地時間7月25日，在韓國釜山舉行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8屆世界遺產大會通過決議，將“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填補了《世界遺產名錄》中“瓷”主題遺產的空白。至此，中國世界遺產總數達61項，與義大利並列世界第一。
相較西方陶瓷遺存，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有何區別？其獨特價值何在？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江西省社會科學院文學與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劉宇，解答上述問題。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景德鎮留存了完整產業鏈遺存。這種全鏈條的遺存體系，和西方陶瓷遺存有何區別？
劉宇：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由鎮區瓷業生產中心、湖田古瓷窯址、高嶺瓷土礦遺址、長嶺瓷石礦遺址和蛟潭窯柴燃料產區等五個組成部分構成，共計15個遺產構成要素、45個點位。
景德鎮的全鏈條遺存，與西方“碎片化、工業化”陶瓷遺存的本質區別，不在於誰更古老、誰更多窯爐，而在於景德鎮保留的是一個完整產業生態系統的空間與邏輯。
從近年考古與遺產保護研究來看，景德鎮瓷業文化遺產被明確概括為“從泥土到瓷器”的完整生產系統。
空間上，礦區、燃料地、窯場、碼頭、老街、城市肌理，完整對應產業鏈每一個環節。這意味著，只要沿著遺產線路走一遍，就能直觀理解“一捧泥如何變成一件全球流通的商品”。
時間上，禦窯廠、落馬橋等遺址的考古發掘顯示：宋元地層在下、明清在上，不同時期窯爐、作坊、城市道路層層疊壓，形成一部“立體的陶瓷編年史”。這種時間上的連續性，讓全鏈條遺存不僅展示的是一條“產業鏈”，更是一部“產業史”。
因此，景德鎮保存的是一個完整產業生態系統的空間邏輯與社會結構，是一個“可以閱讀的產業文明標本”。而西方陶瓷工業遺產，更多是工業革命之後以工廠和品牌為核心的技術與建築紀念物，產業鏈的其他環節或被拆解或已消失，呈現為“碎片化”的工業景觀。
中新社記者：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承載的原創技術體系與東方手工技藝範式，在世界陶瓷遺產中具備怎樣的唯一性？
劉宇：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的稀缺性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全工序的活態傳承。目前，全球其他主要產瓷區的手工陶瓷技藝多已式微，景德鎮至今保留一整套技藝與工匠群體，使全球陶藝家“能來即能上手創作”。明代《天工開物》記載：“共計一坯工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景德鎮至今仍可找到拉坯、利坯、畫坯、施釉、燒窯等各道工序的專職工匠。景德鎮還將手工瓷業遺存與手工制瓷七十二道工序、行業信仰與民俗等非物質要素，納入一個活態、連續的保護與闡釋體系。
二是身體性與工匠知識的高度集成。當前，景德鎮有市級以上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數千人，多人一生專精一道工序，將經驗內化為“肌肉記憶”。這種“具身知識”難以被機械替代。此外，據不完全統計，景德鎮擁有陶瓷及相關行業從業人員十餘萬人，“景漂”群體人數超六萬，其中包含約五千名外籍陶藝從業者，活態程度在世界陶瓷城市中極為罕見。
三是原創技術體系的源頭地位。以湖田古瓷窯址為代表的遺存，見證了10至13世紀景德鎮手工瓷業對中國南北方制瓷技術的融合，實現了青白瓷的穩定生產；以落馬橋窯址、禦窯廠窯址、觀音閣窯址為代表的遺存，見證了13至15世紀“二元配方”的技術創新，利用中東鈷料創燒青花瓷，開啟世界瓷業的彩繪時代；以高嶺瓷土礦遺址為代表的遺存，見證了15至16世紀“二元配方”技術普及，對歐洲高溫硬質瓷制瓷技術產生重要影響；17至19世紀，景德鎮利用歐洲彩料創新琺瑯彩、粉彩瓷生產，呈現出大規模、集約化、產業鏈的生產特點。這種序列化的技術演進鏈條，在世界陶瓷科技史中具有“源頭不可替代”的地位。
因此，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所承載的是一套“從石到土、從土到瓷”的完整原創技術體系與分工極細、活態延續至今的東方手工技藝範式，具有“工序鏈完整、知識與身體性高度融合、源流與影響縱深”的稀缺性。
中新社記者：景德鎮活態傳承、代代賡續的遺存生命力，對全球手工業文化遺產保護有哪些借鑒意義？
劉宇：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獨特借鑒意義：
一是以“人、工坊、社區、產業”的連續體替代“遺址 館舍”的靜態組合，讓遺產在真實生產與社會關係裏再生產。如把非遺展演、大師互動、實景演藝、民俗市集等嵌入街區與日常，讓遺產在市井煙火中持續生產與消費。
二是把“代際傳承”制度化與生活化，使手工業文化遺產傳承可監測、可持續。例如景德鎮推進“大師工作室 高校集群”深度融合，“一瓷一鏈”為數百名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建立可信數字檔案，實現傳承資訊的可追溯與可評估，推動技藝規模化傳承。
三是建立“保護、傳承、闡釋、傳播、產業”的全鏈條閉環，讓保護不僅有“投入”，也有“產出”，實現可持續運營。例如以青春化、國際化語態講述景德鎮故事，提升城市文化品牌的國際能見度與青年吸引力。
四是用數字基因庫、智慧監測等科技手段“放大”遺存生命力。如景德鎮依託“8 X”資訊採集框架，還原古瓷燒制工藝，建成全球首個古陶瓷基因庫，從近2000萬片古瓷片中選取部分標本為其建立數字檔案。
中新社記者：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的獨特價值，能為當下東西文化互鑒、傳統手工業活化提供哪些啟示？
劉宇：從全球文明對話視角來看，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跨越千年的實踐，為東西文化互鑒、傳統手工業活化提供了極具參考性的啟示：
一是構建平等互鑒文化紐帶。東西互鑒的核心是共情，手工業活化要善用“美”作為對話媒介。景德鎮已與全球180多座城市建立友好聯繫，陶瓷產品遠銷數十個國家和地區。來自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藝術家在此常駐創作，讓景德鎮成為文明交流互鑒鮮活現場。
二是堅持守正創新發展路徑。“守正”是用制度、科技和生態思維守住遺產的本真與活態。景德鎮就是守住“真實完整的物質遺存 活態傳承的手工技藝 開放包容的工匠精神”；“創新”是建立在真實完整的遺存與深厚的技藝體系之上的創造性轉化。景德鎮以產業數位化、品牌標準化、文旅融合化、傳播國際化為抓手，讓遺產進入當代生產生活。
景德鎮的實踐證明，傳統手工業的活化要以開放的文明對話姿態，把本土千年積澱的技藝優勢轉化為全球共用的創作平臺，在保留手工溫度的基礎上融合當代創意、數字技術與文創產業，實現“傳統技藝活起來、不同文化融起來、產業生態火起來”的多贏局面。（完）
來源：中新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