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的那一點光（組詩）
馬怡林
（一）同一個月亮
第聶伯河與黃河共用同一輪月亮
月光不加區分地鋪在
第聶伯河岸邊的麥田上
也鋪在黃河灘頭的蘆葦上
兩地相隔七千公裏
但擡頭看月的人
眼睛裏落著同樣的銀
月亮從不問仰望者的國籍
它把光分給每一扇窗戶
巴黎的、加沙的、基輔的
都得到同樣薄薄的一層
像慈悲本身
被碾碎後，均勻地
撒向人間
波斯詩人歌詠過的月亮
照過長安的搗衣砧
照過伊斯坦布爾宣禮塔的尖頂
照過雅典娜神廟殘損的廊柱
如今它照著我
也照著世界另一頭
一個我永遠不可能認識的陌生人
我們同時擡頭
眼神裏裝滿同一種
古老的潮濕
今夜
月亮把漢語和波斯語
疊印在同一條河面上
水波輕輕一抹
兩種文字就互相忘了偏旁
只記得共同的那一點光
（二）香料的路
胡椒從馬拉巴爾海岸啟程
穿過印度洋的季風
在亞歷山大港換船，再走
陸路，走過沙漠裏的駝隊
抵達威尼斯商人的貨棧
這一路，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壯年
足夠一片土地把全部的陽光
都收進一粒種子裏
阿拉伯商人用一個單詞
換取中國的肉桂
再用另一個單詞
換取錫蘭的丁香
他們的賬本記滿了
用香料拼寫的句子
每一筆交易
都是一次安靜的語法交換
開羅的市場上
藏紅花的黃與姜黃粉的黃
攤在同一塊木板上
兩種黃色之間，沒有國界
馬賽的魚湯裏煮著東方的胡椒
西安的羊肉泡饃裏
撒著西域傳進的茴香
絲綢之路從未斷過
它只是從沙漠遷進了廚房
從駝鈴變成了炒鍋
從商隊變成了
一個家庭主婦
隨手擰開調料瓶的
那個瞬間
（三）藍的歸途
青金石沈睡在阿富汗的深山裏
藍色的夢一做就是五千年
直到駝隊經過，用布匹和銀器
把它喚醒。藍從石頭裏走出來
踏上人類漫長的追慕之旅
埃及人用它畫法老的壽衣
藍色護送死者渡向永生
拉斐爾用它為聖母的袍子
調出天空最純潔的一小塊
中國畫家把它研成粉末
點進山水畫最遠的那片峰頭
波斯人把藍鋪滿清真寺的穹頂
讓每一位祈禱者
擡頭就能看見天堂
同一種藍
被不同膚色的人反復提煉
從石頭到顏料，從顏料到永恒
它經過無數雙手
每一雙都在裏面
留下了自己對天空的理解
藍還是藍
但藍的身體裏
住進了所有文明的倒影
如今你坐在博物館裏
面對一塊五千年前的青金石
它安靜地發著光
像一句被所有語言翻譯過的詩
你不需要懂得任何外語
就能讀懂它全部的含義
因為藍，從來不需要翻譯
它自己就是
唯一的通用語
人類用了幾千年
才學會互相閱讀
而一塊石頭，在五千年前
就把答案寫在了
自己的顏色裏
作者簡介：馬怡林，筆名南桑，廣東梅州人。現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韶關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秘書長，武江區作家協會監事，專註於散文與現代詩歌創作，作品散見於各級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