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歸海
張竣亮
喀喇昆侖的冰,把自己
譯成第一滴水的方言
恒河的晨霧裏,梵音
還沒學會轉彎就先學會了流淌。
多瑙河記得青銅的重量,
長江記得纖夫喊啞的號子——
每一條河,都在各自的峽谷裏
反復練習同一件事:離開故鄉。
起初它們只認得自己的礁石,
把浪頭當成隔閡的語法,
把落差認作驕傲的姿勢。
直到某個轉彎處,一場雨
把兩種方言澆成同一場濕潤;
直到某片灘塗,一群候鳥
把兩岸的谷粒銜成同一次遷徙。
石頭開始學會圓潤地記仇,
浪開始學會退讓地前進——
所有的倔強,終於
在合流的地方,彎出了
同一種柔軟的弧度。
入海口,是世界上最安靜的戰場:
渾與清在這裏握手,
甜與鹹在這裏交換體溫,
沒有一條河,因此忘記來路。
鹽,不過是把千萬種口音,
腌成同一種深沈;
浪,不過是把千萬種沈默,
拍成同一種回聲。
聽哪，你聽那濤聲——像不像
所有語言,都壓低了嗓子,
在說同一句箴言?
所以文明從不是孤懸的島,
是彼此眺望時,亮起的
燈塔與燈塔之間,那段被照亮的暗。
一滴雨落進恒河,一滴落進長江,
終將激起,同一種漣漪的年齡。
天下多少流離失所的支流，
在同一個的月亮下
擁抱，認作同胞。
作者簡介：香港青年，文字愛好者，現從事社會評論、散文與小說創作。香港中國文化協會文協杯亞軍（2026），全港青年中文寫作比賽殿軍（2024）,“孫中山宋慶齡與香港”徵文比賽亞軍。亦曾於香港01發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