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头开始质疑,资本开始撤离:印尼经济治理的一场压力测试—— 从学生运动、股市暴跌到下游化战略与国际金融中心的制度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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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日,印尼青年誓言日。

雅加达市中心的HI环岛,聚集了参加“Indonesia Sadar”(印尼觉醒)行动的学生、社会活动人士,以及一些知名演员和艺术家。

他们要求政府正视森林火灾、财政预算优先顺序、教育就业、反腐败和公民权利等问题。

与此同时,印尼股市正在经历一场罕见的动荡。

10月16日,国际指数机构MSCI提出可能将印尼从新兴市场降为独立市场(Standalone Market)后,雅加达综合指数IHSG单日暴跌11.57%,创下1998年1月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10月28日,学生走上雅加达街头。第二天,10月29日,IHSG再次大幅下挫,收于5,098.06点,下跌3.49%,全市场653只股票下跌。

截至10月下旬,IHSG年内跌幅已接近四成,成为全球表现最差的主要股票市场之一。

学生示威与股市暴跌并不具有已经证实的直接因果关系。事实上,这轮市场下跌早在示威之前就已开始,MSCI的市场分类风险、外资持续卖出及汇率压力,都可能是更直接的影响因素。

但两种现象几乎同时出现,仍然值得我们思考:

当街头开始质疑政府的治理方式,国际资本也在重新评估这个国家的未来,两者是否反映了某种共同的制度性问题?

这场股市危机发生在学生示威之前,两者并不能简单建立因果关系。但它们几乎同时向印尼社会提出了两个问题:

公众是否相信政府的治理方式?投资者是否相信这个国家的经济未来?

作为一个在印尼生活工作三年、参与实体产业经营,同时也是印尼股票市场投资者的外国人,这两件事让我产生了某种联系。

我越来越关注一个问题:

一个国家的政治治理方式,最终会不会影响国际资本对它的长期信任?

更进一步,如果今天证券市场上的外国投资者持续撤离,明天那些计划投资工厂、矿山和港口的外国企业,还愿不愿意继续投资?

一、学生走上街头,议会里的反对声音在哪里?

这次学生运动提出的许多诉求,其实都属于正常的公共政策争论。

财政预算应该如何分配?免费营养餐等大型公共项目是否达到预期效果?教育与就业是否得到充分重视?如何处理森林火灾和企业环境责任?

在民主制度中,这些本应是议会持续辩论、监督和修正政策的重要议题。

然而,印尼政治呈现出一种特殊现象。

2024年大选产生的580个国会席位中,斗争民主党PDI-P拥有110席,其余七党合计470席。随着执政联盟扩大,政府获得了覆盖国会绝大多数席位的支持。

PDI-P虽然没有加入内阁,却也并非在所有政策问题上都采取反对立场。

印尼政治中有一个生动的说法:Politik Bagi-Bagi Kursi,即政治职位的分配。

总统需要议会支持,政党希望参与执政,部长职位及政治资源成为建立联盟的重要纽带。

这不必然意味着腐败或非法利益输送。多党联合执政,本来就是民主政治中常见的安排。

但它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大多数政党都参与政府,谁来承担系统性监督和反对的责任?

选举时各党激烈竞争,选举后却倾向于共同分享权力。政策分歧可能在精英之间协商化解,而公开的议会竞争相应减弱。

最近我也注意到,印尼并不缺少政治人物对政府提出批评。

前总统苏西洛通过国家责任、政治原则和历史经验表达观点;前副总统优素福·卡拉批评政府部门协调不足以及选举中金钱和知名度的影响;前总统梅加瓦蒂也强调,私人友谊不应妨碍政党履行监督职责。

其中一些表达方式,使我联想到爪哇文化中的 halus(含蓄)和 ewuh pakewuh(碍于关系、身份与礼节而不便直言)。

当然,不能简单用民族文化解释所有政治行为。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个人可以批评政府,政党却未必愿意承担制度性反对的政治成本。

如果政治精英更加重视分享治理权力,而不是公开竞争政策方案,那么学生和社会组织就可能承担更大的公共监督角色。

街头抗议本来就是民主社会的合法政治表达。但当重要政策争论持续出现在街头时,我们也有必要追问:议会是否充分发挥了它应有的监督与纠错作用?

二、政治稳定与投资信心,不是一回事

从企业经营者的角度,我理解普拉博沃政府对执行效率的追求。

印尼幅员广阔,行政体系复杂,地方权力分散。基础设施、工业化和公共服务都需要跨部门协调。

一个拥有强大议会支持的政府,可能更容易推动重大项目。经验告诉我们,想法一致,利益一致容易做出决策,决策的质量就会打问号。

但执行能力与纠错能力,是两种不同的治理能力。

一个政府能够迅速决定投资什么,不等于投资决策一定正确。

一个执政联盟能够形成高度共识,也不意味着政策成本已经得到充分审查。

在企业经营中,我们不会因为董事会一致通过某项投资,就认为它不存在风险。恰恰相反,重大投资越需要独立、专业的反对意见。

国家治理当然远比企业复杂,但其中一个道理相通:

如果所有人都忙着讨论如何分享蛋糕,却没有人认真核算蛋糕的成本、质量和最终由谁买单,那么表面的和谐未必意味着真正的稳定。

对投资者来说,政策的可预期性、规则透明度,以及错误出现后能否及时纠正,比政治精英是否团结更加重要。

真正的政治稳定,不应只是权力分享形成的稳定,还应该是社会能够通过制度持续解决分歧、修正错误的稳定。

三、外国资本正在撤离,但我们必须区分两种资本

最近印尼股市的剧烈波动,让我开始关注外国投资者究竟在做什么。

10月15日,MSCI宣布启动咨询,考虑将印尼从新兴市场重新分类为独立市场。

其主要理由不是印尼GDP增长太慢,而是资本市场的持股结构透明度、协调交易行为,以及监管改革的实际效果存在问题。

这是一项相当严厉的市场治理警告。

MSCI的决定尚未最终作出,但风险已经开始影响投资者行为。

瑞银估计,如果相关降级最终实施,可能导致约40亿美元被动资金流出,另有约150亿美元主动管理资金面临调整风险。

需要强调,这些数字属于机构情景估算,并不是已经发生的资金流出。

但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另一组看似矛盾的数据。

根据印尼投资部公布的信息:

2026年第三季度,外国直接投资FDI实现额达到270.2万亿印尼盾,同比增长27.4%。

同期,国内直接投资258.5万亿印尼盾,同比下降7.5%。

换句话说,证券市场中的外国投资者在不断降低印尼股票敞口,而实体经济中的外国直接投资仍在增长。

这说明目前还不能认为外国实体资本正在全面撤离印尼。

但是,两种资本的反应速度完全不同。

国际基金可以几秒钟卖出股票,而一家外国企业想要撤出已经建设完成的矿山、冶炼厂或者港口,就没有那么容易。

一个数亿美元的工业项目,可能在两三年前就已经完成投资决策。

今天统计到的FDI实现额,往往反映的是过去的投资承诺,而不一定代表当前新的投资意愿。

因此,当我们看到外国直接投资仍在增长时,必须追问:

这代表今天的外国投资者依然充满信心,还是仅仅代表昨天决定建设的项目仍在执行?

这两个问题,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四、金融资本撤离,对实体经济的短、中、长期影响

我认为,分析印尼当前的资本市场风险,不能只看明天IHSG是涨是跌,而应研究风险将如何传导到未来的产业投资。

短期:股市首先影响汇率、估值和融资条件

未来几个月,股票市场外资持续净卖出可能增加印尼盾的贬值压力,提高企业融资和汇率风险管理的成本。

尤其对于需要进口设备、依赖美元融资的工业企业,汇率波动可能增加财务负担。

但这种影响并非必然,也不会立即演变成金融危机。

截至2026年9月末,印尼外汇储备约为1,463亿美元,仍具备一定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

而且,虽然股票市场出现外资流出,外国资金仍可能流入印尼政府债券及其他金融工具。

因此,现阶段更准确的判断是:

证券市场的风险显著上升,但尚不能证明已经出现全面资本外逃或实体经济危机。

中期:真正的损失可能是新项目不再启动

未来6至24个月,我更关注新项目的投资决策。

假设一家外国企业准备在印尼投资5亿美元建设冶炼项目,其中3亿美元需要融资。

如果国家风险溢价上升,使贷款利率增加两个百分点,那么每年就可能增加约600万美元的利息负担。

这只是说明传导机制的假设,并不代表印尼目前实际融资成本已经上涨两个百分点。

但对于原本利润率有限、建设周期较长的项目,这种变化可能足以改变投资委员会的决定。

企业未必宣布撤离。

它可能只是推迟最终投资决定(FID),重新评估项目收益,暂缓采购设备,或者转而比较其他投资目的地。

这种变化初期未必出现在FDI统计中,却会逐渐影响工程建设、设备采购、就业和上下游产业需求。

我更担心的不是已经建好的工厂突然关门,而是下一座原本计划建设的工厂,最终决定不建了。

长期:下游化战略可能面临更深层的挑战

对印尼而言,外国投资信心的变化,还有一个更加深远的影响:它可能关系到国家下游化战略(Hilirisasi)的长期成效。

下游化是印尼近年来最重要的经济战略之一。

它的目标,是改变长期依赖原材料出口的产业结构,通过在国内进行加工制造,创造更多附加值、就业与税收。

这项战略已经取得明显进展。

2025年,印尼下游化产业投资达到584.1万亿印尼盾,同比增长43.3%,占全国投资总额的30.2%。

其中外国直接投资达到429.6万亿印尼盾,占下游化投资的73.5%。

2026年上半年,下游化投资继续达到300.1万亿印尼盾,占全国投资总额的29.7%。

这些数据说明,印尼确实已经成功地将资源优势转化为大量工业投资。

但我认为,下游化第一阶段与第二阶段,需要的是两种不同的竞争能力。

第一阶段,是从出口矿石转向本国冶炼和初级加工。

政府可以依靠矿产资源、出口限制、税收优惠和工业园区基础设施,推动企业建设冶炼设施。

第二阶段,则是从冶炼和中间产品向高附加值制造延伸。

例如,从镍铁、镍中间品向高性能材料、电池产业链、精密制造、设备制造和技术研发发展。

这一阶段,资源优势仍然重要,却不再足够。

因为高附加值产业不仅需要厂房、设备和能源,还需要技术、人才、知识产权保护、国际客户、专业金融服务,以及长期稳定的经营规则。

一家企业可能因为印尼拥有镍矿,而必须认真考虑在印尼建设冶炼厂。

但它的研发中心、高端材料工厂、精密制造基地和区域总部,并不一定要放在印尼。

这意味着,印尼越是希望向产业链高端发展,就越需要从依靠资源吸引投资,转向依靠制度、技术和产业竞争力吸引投资。

如果一个国家能够通过资源政策吸引冶炼厂,却无法通过可靠的制度环境吸引技术、研发和高端制造,那么它可能实现矿产加工本地化,却难以完成真正意义上的产业升级。

这才是外国投资信心变化可能产生的长期影响。

五、中国资本与印尼资源:谁更离不开谁?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

印尼政府是否认为,即便国际证券资本撤离,外国实体投资也不会轻易离开?

这种判断并非毫无经济基础。

2025年,印尼外国直接投资主要来源地中,新加坡以174亿美元排名第一,中国香港106亿美元排名第二,中国大陆75亿美元排名第三。

中国大陆和香港合计181亿美元,占印尼全年外国直接投资约32%。

新加坡也是中国企业开展跨境投资的重要平台之一。但必须注意,不能把所有香港和新加坡登记的投资都认定为中国大陆资本。

从实体产业来看,中国企业在印尼镍冶炼、不锈钢和电池材料等产业链中的作用十分重要。

印尼拥有全球极为重要的镍矿资源,而中国企业拥有资金、工业技术、生产组织能力、设备供应链及下游市场。

双方形成了深度的产业互补。

这也给了印尼政府相当大的资源议价能力。

尤其对于已经在印尼建设大型冶炼设施的中国企业,数十亿美元的固定资产、港口、电厂、员工和产业配套,决定了它们无法轻易撤离。

但我认为,这里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经济学问题:

已经投资的企业难以退出,不等于尚未投资的企业没有选择。

2026年5月,中国在印尼的企业通过商会向政府反映了矿产配额、税费、定价规则和监管政策变化带来的经营压力。

随后,有中国企业被报道正在考察马达加斯加、坦桑尼亚等替代投资地点。

这些行动并不意味着现有项目已经撤出,却说明未来投资并非没有其他选择。

经济学中有所谓的投资套牢问题(Hold-up Problem)。

企业一旦进行了难以撤回的专用性投资,东道国在后续谈判中就可能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

但如果这种优势被反复用于事后改变投资条件,未来投资者就可能要求更高的风险回报,甚至选择不再投资。

对印尼下游化战略来说,这种区别尤其重要。

现有项目的沉没成本,可能成为政府短期的谈判筹码,却不能自动成为下一轮投资的保证。

印尼拥有镍矿,可以让全球产业资本不能忽视它。

但能否让高附加值产业长期选择它,最终还要取决于制度、技术和产业竞争力。

地下的5,400万亿印尼盾,究竟意味着什么?

10月22日,普拉博沃在一次全国金融服务协调会议上提到,政府收到报告,五个矿业经营许可区域(IUP)所涉及的矿产储量,估计价值达到5,400万亿印尼盾,约3,000亿美元。

这个数字令人印象深刻。

总统也提醒听众,不要过早鼓掌,因为这些财富仍然埋在地下。

但我认为,这恰恰揭示了印尼经济发展必须面对的一道难题。

地下资源的理论价值,不等于矿山净现值,更不等于政府可以支配的财政收入。

从地质储量到矿山,从矿山到冶炼,从冶炼到真正的高附加值制造,每一步都需要资本、技术、基础设施、时间和可靠的制度环境。

资源丰富,可以增强国家的议价能力,却不能使一个国家免于全球资本、技术和市场的竞争。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国家领导人强调资源财富,而是整个政策体系是否可能因此高估资源对国际资本的约束力,低估未来投资者的选择权。

拥有资源是一种禀赋,把资源转化为国民财富则是一种治理能力。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六、总统的政治讲话、OJK的技术改革与国际金融中心建设

就在资本市场剧烈波动之际,印尼政府展现出三种值得放在一起观察的政策表达。

第一种来自总统。

10月21日,普拉博沃针对MSCI可能下调印尼市场分类的消息发表强硬讲话,强调印尼民族不惧怕任何人,也不会向外部压力低头。

这体现了一种强调国家主权与政策自主性的政治立场。

第二种来自金融监管部门。

OJK并没有放弃与MSCI沟通,而是继续推动资本市场改革,包括:

将上市公司最低公众流通股比例逐步提高到15%;

加强最终受益所有权披露;

对超过1%的股票持有情况加强信息公开;

将投资者分类从9类扩展为39类;

公布股权高度集中公司的相关信息;

加强对市场操纵及违规交易的执法。

这些措施有的已经实施,有的仍需分阶段推进。

OJK实际上正在向国际投资者说明:印尼愿意改进市场规则,提高透明度,并恢复市场信任。

第三种来自政府的长期金融战略。

印尼正在推进建设国际金融中心(PFII),计划首先在雅加达落地,然后扩展到巴厘岛。

10月29日,经济统筹部长Airlangga Hartarto表示,相关实施规则仍在制定,并明确提出参考迪拜国际金融中心(DIFC)的模式。

政府希望通过特殊的金融监管、商业法律、争端解决和投资便利措施,提升印尼吸引国际资本的能力。

这三种表达并非天然矛盾。

一个国家当然可以坚持经济主权,同时自主采用国际认可的监管标准。

但它们最终能否兼容,取决于实际政策能否保持一致。

如果一个国家现有的股票市场仍然面临股权透明度、交易行为和监管可信度的质疑,它又如何让国际投资者相信,未来的国际金融中心能够提供更高标准的制度保障?

国际金融中心不是简单地建设金融办公楼、给予税收优惠或者引进几家外国银行。

真正的国际金融中心,需要可靠的合同执行、产权保护、争端解决、资本流动规则、监管独立性和法律可预期性。

新加坡的国际金融地位,并不只是依靠地理位置和政策优惠。

迪拜国际金融中心之所以吸引大量国际金融机构,也与其专门的商业法律、监管和争端解决体系有关。

而印尼希望推动下游化战略,从资源加工走向高附加值制造,就需要更加完善的长期股权融资、国际保险、跨境金融、专业服务和资本配置能力。

因此,OJK改革与PFII建设并不是两件相互独立的事情。

它们都关系到印尼能否为下一阶段的产业升级提供可信赖的金融基础设施。

一个国家希望把制造业推向全球价值链的高端,就必须同时提升金融制度与商业治理的竞争力。

总统可以向国内公众强调国家自主,金融监管部门可以向国际投资者解释改革,政府也可以制定宏大的金融中心规划。

但金融信用不是通过政治宣言建立的。

它只能通过长期、稳定、可验证的制度实践逐步积累。

七、资本市场,也是对国家治理的一种持续评价

我一直觉得,观察一个国家的发展前景,不能只听政府的报告,也不能只看官方宣布的经济增长目标。

还有一个值得重视的观察窗口,就是资本市场。

股票指数与政治事件地下赌场的赔率,有一个相似之处:它们不仅反映人们表达出来的观点,还包含参与者愿意为自己的判断承担多大经济风险,真金白银投资最诚实。

当然,股市不是选举。

选举通常是一人一票,资本市场却是资金越多影响越大。股票价格也受到全球流动性、产业周期、汇率、投机和市场制度等多种因素影响,并不天然正确。

但资本市场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它要求参与者用真实资金承担判断错误的后果。

2026年的亚洲股市表现,就出现了令人深思的分化。

截至10月21日,印尼IHSG年内下跌约39%,中国沪深300指数下跌约11%,印度主要指数也录得两位数跌幅。

与此同时,台湾股市上涨超过60%,日本和新加坡市场也取得明显正收益。

这种差异当然不能简单归因于各国政府的治理水平。产业结构、科技周期、企业盈利、货币政策和全球资金流向都发挥着重要作用。

但它仍然提出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为什么面对相似的全球环境,不同国家的投资者愿意给予如此不同的估值?

一个国家可以拥有庞大的经济规模,可以制定雄心勃勃的产业规划,也可以通过行政力量推动重大项目。

然而,政府能够决定投资方向,不等于企业必然愿意继续投资。

政府能够动员资源,不意味着民间资本一定对未来充满信心。

尤其对于那些长期依靠投资拉动增长的经济体,更值得关注的是:

投资究竟来自行政推动,还是来自企业和居民对未来回报的自主判断?

政府报告反映的是对过去工作的总结,资本市场则包含投资者对未来的不断重新定价。两者都可能存在偏差,但不能只选择听自己愿意听的那一个。

市场短期可能失灵,可能过度悲观,也可能因投机而高估未来。

因此,股市指数并不是评价一个国家治理水平的唯一标准,更不能拿某一天的涨跌作为政治结论。

但当一个国家长期出现资产估值低迷、民间投资不足、资金外流和风险溢价上升时,政府至少应该认真研究,这些信号背后究竟有什么经济和制度原因。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某一天的股市表现,而是居民和企业是否仍然愿意把长期财富与事业留在这个国家。

国家发展的最终评价,不只写在政府的报告里,也写在千千万万个投资者和企业经营者的真实选择中。

八、结语:今天的股价,明天的工厂

10月28日,印尼的年轻人走上雅加达的街头。

他们关心教育、就业、财政分配和社会公平。

同一时期,国际金融市场正在通过股价、汇率和投资组合调整,重新评估印尼资产的风险。

这两种力量并不相同。

学生运动通过公共表达提出政策诉求;国际投资者则根据收益目标和风险约束配置资金。

但它们都提出了与国家治理有关的问题:

政府如何制定政策?政策如何接受监督?出现错误能否纠正?制度能否取得长期信任?

我在印尼生活工作,对这个国家的发展潜力始终抱有期待。

这里有丰富的资源、庞大的市场、年轻的人口,也有持续推进工业化的雄心。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关心它能否建立与发展目标相匹配的治理能力。

今天的股市下跌,不一定意味着明天的实体经济危机。

2026年第三季度FDI仍在增长,印尼也并非没有金融缓冲能力。

但外国证券投资者持续降低印尼股票敞口,至少说明国际资本正在重新评估这个市场的风险。

这种重新评估会不会传导到实体投资,需要用未来的新项目、融资成本、实际开工和就业数据回答。

而对于印尼这样的资源型发展中大国,真正的挑战还不止于此。

它不仅需要吸引外国资本,更需要把资源优势转化为技术能力、完整产业链和高附加值制造。

它不仅需要政治上的协调能力,也需要制度上的纠错能力。

它不仅需要向民众表达国家发展的自信,也需要向全球投资者证明规则的可靠性。

今天从股市撤出的资本,明天可能重新买回来;但一座原本计划建设、最终没有落地的工厂,可能意味着失去一次产业升级的机会。

当政治精英忙于分享权力时,是否有人认真计算政策选择的长期成本?

当总统强调地下拥有多少财富时,是否同样重视地上将财富转化为生产力的制度条件?

当印尼宣布建设国际金融中心时,是否已经准备好接受国际金融市场对透明度、规则和信用的严格检验?

我想,这些问题值得每一个关心印尼发展的人认真讨论。

政治家可以分配权力,政府可以配置资源,却不能直接分配信心。

信心不是靠宣布建立的,而是人们在长期观察政策、法律和经济结果之后,自愿作出的选择。

一个国家不仅需要有能力作出决策的政府,也需要有能力纠正政府错误的制度。

而对一个希望从资源大国走向工业强国、进一步建设国际金融中心的国家来说,这种能力或许比地下拥有多少资源更加重要。

2026年10月29日,于雅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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