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著馬群奔騰的方向（組詩10首）
張志懷
1
思想的馬群正穿越黎明，蹄聲敲響高原的鼓點
天際線降低，地平線升高——草地鋪開無邊無際的地毯
陣風從北方吹來，攜帶著冰雪和青草混合的氣息
牧馬人驅趕著解凍的河流，朝著汛期奔湧的方向
雲層退卻，石頭讓路，你在坡頭上目睹一組移動的山脈
怎樣跑開，又怎樣回來，我從迷夢中覺醒，誰的胸膛裏
有呼吸、有溫度、有嘶鳴、有汗水的光？誰在跑馬圈地？
蹄鐵迸發出爛漫的山花，時代造就了馬背上喝酒的強者
草場是血肉、力量與自由的總和，羊草和堿茅在塵埃中
再生，人跡罕至而蹄跡疊加，牧歌深處有祖先的骨殖
和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有烈日的胎記和嚴寒的鞭子
有遠方的湖泊和未到達的邊境，領主和奴隸一併沉入歷史
綠色海洋上千帆競發，百舸爭遊，巨人從神話之外動身
羊路藤蔓一般競走，牧草騎著沙塵暴，向無霜期馳騁——
虎嘯與蟲鳴同時發生，誰的淚水漫過乾旱和內陸河的年輪？
喇嘛寺的鐘聲啟動昨日的草籽、明天的花苞，以及雷電和心跳
2
旭日在前哨氾濫，曙光溫柔，一些膽怯的綿羊躲入雲影
而你的勢頭更像銳利的箭簇，一發而不可收，草根還記得
今生和來世嗎？第一批騎手曾彎弓射雕，開疆拓土
第一代牧人曾點化群山，用馬奶酒祭奠長生天——我
命中的三葉草啊，該怎樣去擁抱蒼穹，將怎樣去覆蓋大地？
白貓、黑貓在柞櫟林間遊蕩，白馬、黑馬在意識流中徜徉
還有青鬃馬和紅鬃馬正從時光的縫隙穿過，劍客疾如閃電
一團團火焰在薄霧中列隊出征，然後變幻成洪水和魚群……
露珠的眼睛裏藏著整個星空，誰的血汗染紅了遷徙之途？
大西北風光無限——花瓣遵循著東風的號令，孤獨不需要韁繩
天雷與羊皮鼓遙相呼應，雨腳揚起鬃毛，套馬杆套住一陣狂風
沙打旺的旗幟上飄蕩著民族的圖騰和文字，誓約和馬刀
開劈出一條絲綢之路，飛龍引領著投石機衝鋒陷陣——
我的流浪的戈壁啊——千乘萬騎的高地上只有夢，沒有遠方，永恆
讓雨水提前落下，篝火不會熄滅，你不會在雪蓮花的帳篷前撒謊
無數蘑菇在人間奔跑，鷹鷲在雪山的額頭盤旋，季節河沒有停頓
3
老人領著兒孫在征服河床，馬群在征服草場，你在征服
沙化的荒原和夢想——那些靜止的岩畫突然想掙脫石壁
青銅奔馬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化石魚沒有眼珠卻看得見
所有的秘密，草棵在輕輕搖曳，影子開始減速，節奏變慢
泥土濺起新的浪花和歌謠，螻蛄與蚯蚓傾聽著坎兒井的流程
看哪——卡龍琴和小馬駒同時生出了翅膀，守夜人說
馬是風的後代,而風永遠停不下來，永遠都在尋找，草甸
伸展一片片綠意盎然的想像，苜蓿地正在一步一步蘇醒——
女畫家鋪開一軸長卷，她是上一個春天的使者，她要描繪
青草和野花，然後騎上駿馬走遍天涯，嘶鳴和蹄聲裏都有
她的名字……旋風般的衝擊帶來一種速度，一種光，一種信仰
熱烈和激越在心頭和腹地迴響，你的四季在馬蹄下翻轉——
愛和痛苦席捲感情的風暴，把雪簾雨幕撕開，把泥淖甩在身後
把一身熱氣凝聚成溫泉，土狼在相互舔舐，沙狐在彼此包容
藍羊茅和野牛草被帶動，進而迅跑起來，熱瓦甫在更遠的地方
呼喚——像母親，又像情人囑咐和叮嚀——荒火與陰影並存
4
你在溫馨的營地等我，逐水草而居，四野的羊只像散落的民歌
炊煙試圖攀登高遠的蔚藍，野火球和黃花菜沒有秘密，正午
落腳於最初的傳說——河道在夏天轉彎，橋樑連接起農田與時尚
青稞掀起又一次浪潮，牛車和馬廄同屬一片蒼茫的遐想——
野燕麥和馬鈴薯朝反方向生長，棉桃飽含著溫差裏的祝福與憂傷
牧馬人不怕生來就有熱風和寒潮，趕場的日子比啥都重要……
海拔與雪線在半山腰說著悄悄話，誰把神戲的剪影貼上天幕？
白天和夜晚是兩個極端，馬蹄和車轍捎帶各自的遠念，向誰靠近？
牛糞火扇起新的鄉愁，在都塔爾的旋律中尋找慰藉，異族姑娘
風姿綽約，月亮舞伴著手鼓舞飄逸悠揚，玉女下凡，金童飛升
狼毒花和石龍苪隱身別處或他方，諸天星宿攜手河漢群真
引水工程和人工降雨同期進行，祖宗也騎著紙馬，加入浪漫主義的陣營
哪怕螞蟻搬家，蝗蟲作亂，芨芨草把蒼穹與大地牢牢系在一起
血液在雨季奔流，沙暴給天鵝絨上面撒鹽，老馬識途，小馬過河
民族的寓言把誰拉扯大，又把誰養育老？獨角獸和開明獸帶頭沖過
氣旋和沙棗林，沙蓬草旋轉如車輪，你又一次刷新藍寶石的夜空
5
金雕在山崖上打盹，三春柳的女兒正在對著朝陽梳妝，你不在乎
腳下是什麼，只在乎前方還有什麼，沼澤地裏沒有金子，鹽鹼灘上
也沒有彩虹，經歷和超越的意義就是一切，鷹笛和嗩呐
就是獎賞，天堂因此得以拓展，大地因此得以擴張——雲和雨
露和霜，何處能夠安放你的祈願和心臟？一件披風張揚成馬的形狀
蹄聲在歲月深處繼續敲打，誰的皮膚長滿松針？我在太陽下
讀書，寫字，砍柴，割草……翻過山脊和日曆，翻過自己的恐懼
和別人的目光，你不需要觀眾，你的白馬王子在遙遠的遠方
馬蘭花和山丹丹並肩開放，遊牧在心靈的版圖上踐行——
大西北的意志得天獨厚，果實點綴著遼闊的暢想，你牢記
此刻的每一行詩和每一個音符，把淚水和微笑都交給
祖國的繁榮和民族的驕傲，孤獨不算什麼，真正的孤獨
是忠心耿耿的城堡，新的團隊正在時代的岸邊聚集
從匈奴到蒙古，從突厥到契丹……異族的鐵騎早已運去
而我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空氣，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家
陽光般的洪流滾滾向前，誰在向你揮手？你在向誰召喚？
6
沒有終點，只有開端；沒有歎息，只有渴望；不需要圍欄
只需要神意的引領和指向，小溪為大河加油，葉子為花朵
鼓掌，新的騎士已經誕生，獵人和槍手正走路上，他們
帶著孩子和冬不拉，他們在史詩中發芽、成長、壯大——
綠色的風景和閣道向後飛馳，牧馬姑娘在相思和愛情中成熟
草棵在雨雪和季節裏輪回，騎馬使團在遼遠的大陸上漫遊
你帶走蒙昧和困惑，帶來秩序和文明，赤兔馬與白龍馬，走進
細節和神諭，我為擦肩而過的訪客獻上純潔的金蓮花和禮物
戰車部隊從軍馬場隆隆駛過，部落與部落的對峙曠日持久
王朝的落日墜成謎團，騎兵軍的戰陣被定格為兵馬俑
此後的商隊漸漸走成連綿的沙丘，皮革和奢侈品輾轉於
邊關哨所，你的行蹤飄忽不定，但目標如一，降水量供不應求
賽馬和狩獵具有廣泛的精神意義——瓷器和茶葉，刺繡和掛毯
不斷催生商旅之路，馬匹有故事，世界有軌跡，馬背民族
強勢崛起，星星和氈帳開始變得稠密，吟遊詩人學會了騎馬
跨越暗示著某種象徵，神祇在馬頭琴上顯靈，我從馳騁回到內心
7
旅行者在秋天露營，紅月亮擠進篝火的夢魘，這是一段
怎樣的心路歷程？繁星映照跌宕起伏的馱隊，有人一醉方休
斑馬和野驢在進化中賓士，馬匹是洞穴藝術最常見的動物
把棲息地轉變為定居點，一場沒有預兆的暴雨驟然降臨
原野即刻向秋天傾斜，滿山紅葉招搖古銅色的黃昏
風背誦著腦筋急轉彎，把戰鼓和戈矛留在忘川，你的陣仗
幻化為一條倒逼的河流，蹄聲掠過，勇士的鎧甲上
濺滿火星，唐松草懷抱著芍藥花，把群山圍成穩固的邊城
為晨昏線命名，踢開障礙物，衝破那道看不見的鐵絲網
先頭部隊已經抵達，天馬行空，牧歌從史冊中飛出
真正的戰陣從不靜止——你的標本被編上號碼，但依然
保持賓士的姿勢，我走出方言覆蓋的夢鄉，針茅和冷蒿
在古道邊蕭瑟，風在袖筒裏藏著刀子，嚴霜遍地，陽光
一陣紅一陣白，與鷂鷹共用一片藍天，給轡頭、鞍韉、馬鐙
都打上烙印，良馬把野性融入血液，把激情傳給後代
流浪者的夢裏總有一群野馬，把日子踩出深深的蹄痕
8
誰把肋骨和馬鞭遺忘在秋天？風暴凍結了肺活量，幻覺
被壓抑成另一種時間，有了鐵和鹽，我的脊椎便一節節挺直
童話的燈盞漸次亮了，背風的耳朵遠走江湖，天空和雲
被飲水的倒影攪成漩渦，追問遠古的象形文字，歲月為遺址
留下足夠的憑證，磁場偏離，羅盤指針開始劇烈地擺動——
北斗的方位就是行進的方位，從各個山谷彙聚標點符號
一首格律詩不慌不亂，馬群不回頭，就能走成一部經典
漫長的句式裏有你的汗水和熱血，懸崖擋不住我的視野
一場暴風雪說來就來，狼群遠遠跟著，風向與目的地
相互背叛，野鴿子在雪原上刨食，烏鴉披著夜色聒噪
雲杉和樟子松撐起一系列倔強的島嶼，你結霜的睫毛上
生出細小的鑽石，冰淩是嚴寒最嘹亮的鼓槌，遠處的雪崩
在咚咚作響——拉車的犛牛坦克一樣派上用場，綿羊和山羊
在互換角色，牧羊犬率先沖過吊橋，山口張開嘴巴
隧道通往另一個季節——活下去，冬天既不能放大，也
不能縮小，與偷獵者的槍口周旋，傳說遠方有一座火山
9
馬蠅和牛虻死無對證，這是它們為貪婪付出的應有代價
你拒絕說謊，拒絕逃避，拒絕痛哭和流鼻涕，火炭馬的眼睛裏
有溫情的太陽和冷酷的鷹，它的胸前有傷疤，也有勳章
苦難可以忍受，但不能成為終點；冰山可以沉淪，但心念依舊
世事難料，但自由沒有邊界；記憶不是鎖在寒門的照片
軀體能夠被推倒，但靈魂不可改造——勒勒車載著羊皮卷
翻山越嶺而去，羊群和馬匹消失了，世界會怎麼樣？高原
會忘記如何起伏，林莽會忘記如何呼嘯，河流會忘記如何彎曲
石頭會忘記如何沉默……野火燃燒過的荒野，紅裝素裹
冰湖是一面光潔的鏡子，照出人類和物種原初的性情和模樣
馬群在詩句裏繼續趕路，讓每一個字元都長出翅膀飛翔
讓鄉村和城市聽見奔騰不息的潮汐和雷聲，雪豹與老狼
還在窺視，危險與遼闊並存，脫皮掉肉，任勞任怨
構成遷徙的節奏和敘事，失蹤與掉隊只是韻腳，而
死亡是留白，是家譜或史書上的一個無聲的句號——
英雄救美是可能的，柳暗花明是可能的，你的不朽也是可能的
10
秦皇漢武的業績猶在，昔日的大纛和錦旄猶在——
龍騎兵曾經征戰四極八荒，他們的身後跟著無數馬隊和影子
春天與種籽將被另一場雨夾雪的靈感喚醒，你是引領者
群體越來越壯大，農耕和牧養沒有衝突，莖稈和禾茬
沒有衝突，傳統和現代化沒有衝突，孩童在光溜溜的馬背上
玩耍，落葉松和梭梭樹提升著本土和家園，馬奶子葡萄
是忠實的夥伴，新月令人懷舊——敖包頂上擺放著馬頭骨
讚美詩提醒人們，沒有蹄聲的遠方是空曠虛無的遠方
弓箭手站上堡壘，重裝騎兵開始又一輪衝鋒，訓馬師
佩戴面具和心靈感應，人馬座飛臨人間，拴馬樁迎來
三個世紀的年輪，篝火被完整地復原，經筒如星球般旋轉
牧童在課本裏放牧電子羊群，薩滿的吟唱情真意切
自拍杆與套馬杆合影，陽光留下古老的回聲——你
如雲的馬群馳過廣大的北方，蓑羽鶴和大鴇展翅高翔
一出排山倒海的戲劇在廣袤的大地上持續上演，雁陣
歸去來兮——生態邊界，一股龍捲風終於閃亮登場——
作者簡介：張志懷（1960年3月——），男，漢族，甘肅環縣人（現居北京），大學本科學歷，中學（英語）高級教師。在各級文學/教學類刊物（《詩刊》《星星》《飛天》《延河》《黃河》《天津文學》《西部》《廣西文學》《中國西部文學》《朔方》《江河文學》《中國文學》《綠風》《詩潮》《詩選刊》《散文詩》《當代.詩歌》《教研通訊》《中學英語教學參考》《教學月刊》《中學生理科應試》《英語知識》《英語學習輔導》等各級各類刊物）發表詩文600餘篇/首，有作品入選多種詩歌選本、公眾號及網站。系“隴東詩群”代表詩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