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诘苍:在灵与肉的欢愉中拨乱反正

巴黎著名的亚洲古艺术博物馆国立吉美博物馆一个独立的展厅里正在展出两件妖娆的当代作品。一部分是器物,一部分是纸本水墨。器物是由法国国立瓷窑塞弗尔在最近刚刚完成的,在淡粉红、淡瓷绿、 润紫作为胎色的瓷瓶上,半透明的乳液和体液一般的浮雕一样的绘画,把人与人、人与动物在春宫里的嬉戏和体能,在情色里的欢愉和舒坦,在写实和写意的交配中,用绝代工艺暗渡陈仓,在众目睽睽下,让当代禁忌成为有权力建设禁忌、维护禁忌、传承禁忌的系统不自觉地成为破除禁忌积极分子, 成功地让艺术把禁忌放在没办法两次踏进的同一条河流的形态里,把人和禁忌的关系斗智斗勇地辩证了。

器物的作者是杨诘苍,就像当年毕加索从西班牙,夏加尔从白俄罗斯移民法国,三十多年前他辞去了广州美院国画讲师的工作,拿着他去敦煌临摹的图本,之后拿着德国护照,定居巴黎。他好像对艺术本身的虚幻还不放心,为这次在吉美博物馆的这件器物作品冠名“十一日谈”,取材薄伽丘的十日谈,以14世纪佛罗伦萨作家的传世威望,加持自己的惊世骇俗。

在独立展厅里展出的绘画部分是21米长的巨幅长卷,也叫十一日谈,器物作品是根据这幅图做出来的。画作以康熙年间中国文人画技法的范本芥子园画谱的图形作为大背景的结构,在这个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傅抱石学画的模本里,在千万人膜拜的艺术信仰里,杨诘苍名正言顺地打开了性爱枷锁,让芥子园的婆娑春风一般地抚慰,让文艺复兴的文化叫醒人的天性,让珍贵的材料和技法冲破禁忌。一般来说,制造禁忌的人群不是拿禁忌来约束自己的。十一日谈的作者的出神入化,首先让有本钱消费高级文艺的禁忌制造者以身作则,公开地为禁忌破例。

这就是杨诘苍的艺术创作里的一贯的精神。吉美博物馆为11日谈的器物作品和纸本水墨作品单独安排展厅完整地把用艺术当矛,用文化当盾的离经叛道, 和当初树立禁忌的人在他们追求集体共识的过程一样,面对到精神生活里来取经的普罗大众,芸芸众生,体面,庄重,润物细无声地把禁忌给破除了。

11日谈只是杨诘苍这次展览里的一个部分, 这不是全貌。只不过当我们谈到艺术的精神的时候,这个专门的展厅把叩问禁忌,质疑禁忌的精神潜移默化地呈现出来。这部分的展览明确,到位地把杨诘苍艺术工作的核心展示给大家。

吉美博物馆对杨诘苍的其他作品的展示更多地放在了如何表现博物馆的馆藏,让当代艺术家作品以呼应的方式为古美术博物馆现阶段的工作增色上面。

比方说,吉美博物馆收藏了不少精道的唐代佛教造像,收藏了巨幅藏传佛教的唐卡; 美术馆馆长索菲马佳流就把佛教造像附近原来放唐卡的位置给杨诘苍的巨幅水墨作品千层墨展览。所谓千层墨,就是艺术家象行为表演一样,打破包括芥子园图谱在内的中国画水墨的构图,笔触,色彩,平衡,细节等等千百年来的审美经验形成的条条框框,用堆积的水墨与纸本交织成反禁忌的机理,在破釜沉舟当中找到新的美感,在1989年巴黎马尔丹策展的大地魔术师大展中和现代艺术,观念艺术对话。 但是当作品出现在馆长指定的位置出现的时候,它完全没有11谈在单独空间里的那种原汁原味的张力,而是以当代作品的简洁的表象与唐代佛像的三维造型和单色石头纹理形成对应,给原来的敦煌展厅一种色彩上的新鲜感。拿着千层墨,以这种新鲜感为吉美博物馆增色, 但这种增色型的对话把千层墨的反禁忌的精神淡化到云里雾里去了。

比如吉美敦煌馆的门外留了一个位置给杨诘苍的一副大型生日自画像。在这幅自画像中,作者把自己想象成政教合一体系里的精神领袖,取名威尼斯双年展西藏馆。在当今早已政教分离的政治体系中,在反过来把政治理念宗教化的集权做法里,政教合一这种老式政体和他们的传承当然被培养成集体共识里的禁忌。杨诘苍不是政教合一的臣民,但他是禁忌的质疑者,在反禁忌的艺术游戏里,他若无其事地搬出有的没的吴道子崇拜,实际上心安理得地继续他在广义上反思想垄断的斗智斗勇。 可惜的是,美术馆预留给策展人杨天娜和艺术家杨诘苍的展出位置,给观众看到的不是反禁忌,而是当代画作和敦煌画作之间人物造型和水墨线条笔法的某种表面的呼应, 希望让观众从中看到古美术和新美术之间的推陈出新。

实际上,古美术博物馆的藏品无论作品的品相是不是完整,人们对作品的认识还是很局部的,很支离破碎的: 有的搞不清楚藏品在历史上的功能是什么,有的搞不清楚它在产生的年代是放在哪里用的,等等。而杨诘苍的作品却是完整的, 我们知道艺术家拿作品来做什么,不仅有技术的,也有艺术的,不仅有艺术的,也有文化的,不仅有文化的,更有现实的。有世界观,有文化观,是文人的质疑,是知识分子的美学。拿完整的精神,与支离破碎的局部,来做技术性预留空间里的对话,这是需要很高的自信的。

但是我还是提醒自己要有悲悯心,试试用反方律师的办法来善解人意。正好阿拉伯世界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里的朋友寄来王尔德的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里的一段话分享。小说里的人物Basil Hallward 直愣愣地看着Harry 说,每一幅带着感情的画像, 实际上是画家在画自己,不是在画眼前被画的人。被画的人只是刚好坐在那儿,画家表现的不是他,在画布上,表现的是画家自己。所以我用 Basil Hallward 的道理来看索菲马佳流为古美术和新美术的对话做的安排,她做了杨诘苍的展览,表现的是她的古美术。

但第10届 Ducumenta  的艺术总监,蓬皮杜的副馆长凯瑟琳大卫没有那么委婉。索菲马佳流问她怎么看这次的展览安排。凯瑟琳大卫虽然喜欢11日谈那个专门的空间,但还是直言不讳,说其他的安排都是本位主义炒冷饭的基本盘,essentialiste。顿时,索菲马佳流的脸象敦煌佛像一般凝固在那里。

哎呀呀,事情都有不同面向,都是辩证的。 我赞赏杨诘苍的破禁忌,也欣赏索菲马佳流的 Basil Hallward 般的自爱说。慈悲让我左右逢源,尤其遇到杨诘苍赞不绝口的暗物质。于是思绪象天使一样飞到了怛特罗式的画面中去考察灵与肉的欢愉, 在欢愉中悲欣交集,拨乱反正。正好藏家 Levy 夫妇有一件旧藏, 写的是英文  Everything is OK。 吉美博物馆把它借来,杨诘苍在上面又写了一遍 Everything is OK,标语一样打了出来 。 我把它看作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