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夜中自渡
——呂國英哲詩《龍管下雨又賣傘》中的靈象微光
艾 慧
第一次讀到呂國英先生的這首七言短詩《龍管下雨又賣傘》(見附錄),是在一個被各種資訊塞滿的尋常午後。窗外車水馬龍,手機裏推送著各種焦慮的標題,而我卻在這短短四行字前怔住了。那種感覺,像是在喧囂的塵世中突然撞見一面鏡子——鏡中不是容顏,而是這個時代的魂魄。
這首詩寫於2022年5月,距今不過三年,卻仿佛早已刻進了每一個現代人的生命紋理。
“賣傘者言”:戳破現代性的最大迷思
“龍管下雨又賣傘”,開篇七字,如刀如匕。
呂國英先生創造了一個充滿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意象:那個掌管降水的“龍”,不僅壟斷了天空的恩澤,還在人間開起了傘鋪。於是,一個荒誕卻又無比熟悉的邏輯閉環誕生了——若不想讓世人嘲笑傘鋪的無用,龍就必須讓雨天持續;若要讓傘的生意興隆,人間便永無晴天 。
這是怎樣一種透徹的洞察。在現代社會的肌理中,這樣的“龍”何其多也。資本的邏輯早已學會了製造問題與售賣解決方案的雙重遊戲:它製造焦慮,再販賣慰藉;它催生孤獨,再兜售社交;它先讓你病,再給你藥。於是,我們生活在一個永遠“需要傘”的世界裏,以至於開始懷疑——“晴天”是否只是一種幻覺,一種永遠無法抵達的烏托邦。
“才怪人間有晴天”——一個“怪”字,用得極狠。它不只是驚訝,更是一種深刻的異化:當人造的風雨成為常態,人們竟忘記了天空原本的模樣,反而對真正的晴天感到陌生與不解。這是呂國英“哲慧詩派”特有的筆法:不直言批判,卻讓批判在詩性的悖論中自然浮現 。
“性私競貪婪”:人性深處的幽暗水域
如果說首聯是在解剖社會結構的病灶,那麼後兩聯則將目光投向了更深處——人性本身的困境。
“豈歎資本唯逐利,奈何性私競貪婪。”詩人在此用了兩個意味深長的虛詞:“豈歎”與“奈何”。這不是無奈的歎息,而是一種清醒的凝視。資本的逐利本性,並非什麼秘密;人性的私欲與貪婪,也早已被先賢反復言說。可歎的是,這兩者並非各自獨立,而是彼此滋養、相互放大——資本為私欲提供溫床,貪婪為資本注入血液 。
呂國英先生的深刻之處在於,他沒有將批判停留在道德層面,而是將其引向了存在的困境。資本的邏輯與私欲的本能,共同構成了一個“欲海”——這是一個比外在風雨更為兇險的世界。外在的雨尚有傘可遮,內在的“欲海翻騰”,誰能為之作楫?
這是人類永恆的困境。佛陀稱之為“苦海”,柏拉圖稱之為“洞穴”,弗洛伊德稱之為“本我”。無論名為何物,我們都被拋入這片幽暗的水域,掙扎、沉浮、迷失。
“自揚帆”:在絕境中確立精神的航向
然而,這首詩最打動我的,是最後五個字——“自揚帆”。
“欲海翻騰誰作楫”,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設問。世間沒有救世主,沒有諾亞方舟,沒有能渡你過此岸到彼岸的擺渡人。面對這個冷酷的事實,詩人給出的回答是:“心舟顛簸自揚帆”。
“顛簸”二字,道盡了存在的真相。即便你找到了自己的舟,航程也絕不會風平浪靜。欲海的浪會打來,外界的風雨會侵襲,資本的邏輯仍在運轉,人性的貪婪從未止息。你的小舟會在浪尖上顛簸,隨時有傾覆的危險。
但“自揚帆”三個字,卻在這一片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
這是一種極其清醒的英雄主義。它不是對世界困境的無視,也不是對人性幽暗的天真否定,而是看清了一切之後,依然選擇起航。就像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明知石頭會再次滾落,依然走下山去。呂國英先生在此處展現的,正是這樣一種東方式的“悲劇英雄”——不是西方那種戰勝惡龍的騎士,而是在認識到惡龍無法被徹底消滅後,依然守護內心一方晴空的行者 。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自”字。它既是一種孤獨——渡己者,終無他人可依;也是一種自由——既然無楫可借,那便自己成為自己的舵手。這種自由,正是呂國英“氣墨靈象”美學理論中“超驗審美”的詩意呈現:在現實的重重困厄中,精神依然可以抵達一種超越性的境界 。
“哲慧”之光:在解構之後,以詩重構
將這首詩置於呂國英先生兩千餘首哲慧詩章的譜系中來看,更能見出其獨特的價值。
他的詩,從不滿足於“批判”二字。批判是容易的,解構也是容易的——指出“龍管下雨又賣傘”的荒誕,戳穿資本與貪婪的共謀,這些固然痛快,但若止步於此,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抱怨。呂國英先生的高遠之處在於,他總能在解構之後指向一種建構,在批判之後留有一線光亮 。
這光亮,就是“自揚帆”的精神。
呂國英先生提出“詩貴哲慧潤靈悟” 。所謂“哲慧”,不是冰冷的哲理,也不是空洞的智慧,而是一種能夠浸潤靈魂、喚醒靈悟的力量。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正是這種“哲慧”的集中體現——它不是告訴你世界有多美好,也不是騙你說風雨很快就會過去,而是說:即便世界永遠下雨,即便欲海永遠翻騰,你仍然可以在自己的心舟上揚帆。
這是一種內在的自由,一種精神的不可征服性。
價值意義:晴在心間
再次回到開篇的“晴天”。
呂國英先生用全詩告訴我們:人間未必會有永遠的晴天。資本的邏輯不會消失,人性的貪婪不會根除,外在的風雨仍會繼續。但這並不意味著晴天不存在——它或許不在天上,但可以在心間。
當“龍”在賣它的傘,當欲海在翻它的浪,你仍然可以在顛簸的心舟上,揚起自己的帆。這不是對現實的妥協,而是對現實的超越;不是對困境的回避,而是在困境中依然保持航向的勇氣。
這首詩寫於2022年5月。那是一個怎樣的時間節點,我們心知肚明。三年過去,世界並未變得更好,但我們還在讀詩,還在思考,還在試圖理解這個複雜時代的複雜人性。或許,這就是呂國英先生所說的“哲慧”——不是提供答案,而是喚醒我們內心深處那個仍然可以“自揚帆”的自己。
窗外依然有雨,傘鋪的生意依舊興隆。但讀罷此詩,我仿佛看見無數只心舟,在欲海之上,顛簸著,卻依然向著各自的遠方,揚帆而去。
2026.02.14·北京
附《龍管下雨又賣傘》
龍管下雨又賣傘
呂國英
龍管下雨又賣傘,才怪人間有晴天。
豈歎資本唯逐利,奈何性私競貪婪。
欲海翻騰誰作楫,心舟顛簸自揚帆。
2022.05.31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