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嫖:人情裹挟之下的笔墨之困
史飞翔
伏案多年,深耕文学创作与文艺评论,时常深陷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恼。这份困扰,无关写作本身的清寂与孤苦,真正磨人蚀心的,是世俗人情层层裹挟之下,无休止的索取与消耗,是藏在体面客套背后,明目张胆的白嫖行径。这般长久的被动消耗,令我深以为苦,也看透了人性深处的自私与凉薄。
平日里,时常会有人找上门来,恳请为其新书作序,或是为尚未出版的书稿写推荐语,亦或是为已经出版的作品撰写评论文章。类似的请求,常年不绝。多数时候,只要时间允许,只要对文本有所感触,念及人情世故,不愿轻易拂人颜面,大多会慨然应允。自身素来有着固定的读书规划与写作任务,心力与时间皆有定数,每一段光阴都本该属于深耕、思考与自我沉淀,根本无力满足所有人的私欲与诉求。一旦无力承接、委婉推辞,便难免无形中得罪他人,被人暗自记恨,陷入无端的是非与尴尬。
长久经历下来,内心生出极为真切且寒凉的体会。不少人在开口求助之前,好话说尽,极尽吹捧与奉承,虚情假意,恨不得将人捧至高处,言辞恳切,许诺万千,用极致的客套铺垫自身的索取。可待到耗费大量心血与时间完成文稿、完整交付之后,所有的谦卑与热忱瞬间消散。一不谈报酬,二不谈答谢,就连对人辛苦付出最基本的尊重、体谅与肯定,都悉数省略,将他人沉甸甸的笔墨劳作,视作天经地义、理所应当。更有甚者,倘若没能顺着其心意答应请求,便立刻上纲上线,用道德大棒肆意绑架,用人情道义强行裹挟,狭隘又刻薄,赤裸裸暴露精致的利己本性。
这般无奈的境遇里,有一件亲身经历的往事,时隔日久,回想起来依旧心生膈应,寒意丛生。曾有一位从事书画评论的人,要出一本散文集,平心而论,其文字水准平平,见识浅薄,行文质地十分普通。当初辗转寻来,一心只求为其书稿作序,登门之时极尽奉承,百般吹捧,言辞凿凿,反复诉说感念之情,许诺日后必有回馈。我本就心性柔软,不善揣测人心,极易轻信表面的热忱与客套,便坦然应允。前后耗费半个月的时间,沉下心,逐字逐句,通读整部书稿,耐着性子揣摩梳理,用心打磨字句,认认真真为其撰写专属序言,倾尽心力成全其事。
未曾想,对方拿到这篇耗费半月心血的序言之后,却绝口不提此前所有许诺,更闭口不谈酬劳与答谢,往日的热忱与客套尽数作废。后来在某个场合不期而遇,那人远远望见,第一反应便是慌忙躲闪、刻意回避,不敢正面对视,神色局促狼狈,仓皇逃离。我自始至终,从未向其索要过任何润笔费用,不曾计较分毫劳务回报,全无半分功利算计。可他这般躲闪怯懦、刻意回避的行径,恰似鲁迅先生《一件小事》之中,皮袍之下死死压着的那个“小”字,卑微又丑陋。强烈的落差感扑面而来,一番真诚相待、倾力付出之后,只剩被敷衍、被利用、被白白消耗的失落,以及一番真诚付出后,如同上当受骗般的不快与寒心。
当下时代,节奏飞快,一切节约,归根到底都是时间的节约。人的时间、精力与专注力,皆是稀缺且不可再生的宝贵资源。可太多人从来不会换位思考,毫无敬畏之心,在其狭隘认知里,一篇序言、一段文字、一篇书评,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手为之。他们肆无忌惮,以自我需求侵占他人光阴,消耗他人心神,粗暴打乱写作者安静读书、潜心创作的节奏,把旁人的克制与善良,当成肆意压榨的资本。
佛家有言:莫将等闲得,视作容易看。无需付出代价、轻易得来的馈赠,世人向来不会珍惜。不费分毫成本换取的序言与文字,在索取者眼中天然廉价、毫无分量。身处知识付费普及的当下,理应尊重知识,尊重知识产权,尊重他人的时间与生命,尊重每一份默默无闻的辛苦付出。世人皆当自觉为知识付费,为劳动买单,为心血作价,而非借着人情的幌子,心安理得地索取与白嫖。
岁月沉淀,越发看透一则赤裸的人性真相:只空谈情怀、一味画大饼,全程闭口不谈价值与报酬之人,从一开始,便处心积虑企图白嫖他人。
为一本书严谨作序作评,从来不是简单的提笔落笔、敷衍成文。先要完整通读整部文本,梳理行文脉络,体察创作初衷,甄别文字成色,再结合多年学识积淀、文学眼界与思辨认知,反复推敲,层层打磨。这一整套过程,皆是高强度的脑力消耗,是整块私人时间的让渡,藏着诸多旁人看不见的隐忍与付出。这些沉甸甸的知识性劳动,却时常被人情外衣模糊价值,被世俗情面刻意轻贱与无视。
苦恼之余,我一度也曾设想过,是否应当打破情面桎梏,明确设立创作标准,定下合理的润笔尺度,以清晰边界隔绝无度索取,过滤那些一味白嫖之人。但终究本性心软,囿于世俗人情的捆绑,顾虑世俗非议,不愿落下冷漠功利、不近人情的评价,故而迟迟未能下定决心,付诸实行。也正因这份过度的包容与退让,长久困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一味迁就妥协,便要日复一日遭受无端消耗;坚守自我底线,又要背负清高冷漠的人情非议。
如今知识付费早已成为社会共识,脑力劳动、文字创作、文艺评论,每一份用心产出的思想成果,皆有对等价值与人格尊严。刻意回避酬劳、空谈情怀道义、用人情强行捆绑,本质上就是对他人知识储备的漠视,对他人宝贵时间的践踏,更是对一切默默付出与心血劳作的轻薄。人情最易裹挟人心,体面最易掩盖自私。以情怀为名,行索取之实;以交情为盾,掩白嫖之心,已然成为一部分人的常态。无视脑力劳动的价值,轻贱文字创作的重量,漠视他人的时间成本,说到底,皆是格局狭隘、修养缺失的体现。
我素喜温和处世,珍重缘分,不愿苛责于人。但岁月沉淀之下,历经种种白嫖式的消耗与辜负,越发明白:良善不可无界,包容不能泛滥。笔墨有重量,劳动有尊严,时间有价值。任何一份用心的创作,一场耗费时日的相助,都不该淹没在人情的裹挟之中,沦为无偿索取的牺牲品。拒绝无度消耗,守住自身边界,既是对笔墨的敬畏,亦是对自我生命的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