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上海6月8日電 題:《論語》為何說“有教無類”,而非“有誨無類”?
作者 張文江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論語》為什麼說“有教無類”,而不是“有誨無類”?為什麼說“誨人不倦”,而不是“教人不倦”?
此事關係重大,涉及什麼是教育、教育的目的何在、如何施行教育,與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美德是否可教”的討論遙相呼應。
於訓詁而言,教、誨是同義詞。《國語·周語上》:“瞽史教誨。”韋昭注:“瞽,樂太師;史,太史也。掌陰陽、天時、禮法之書,以相教誨者。單襄公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陰陽即《易》,天時為自然規律,禮法為人間秩序。三者合起來,通往當時的最高認知——天道,由此也可以知道“教誨”的終極指向。
讀《論語》,初步認為教與誨,渾言無別。若以析言觀之,教是公共教育,注重行為(身),有其群體性和示範性;誨是個別教育,注重思想(心),隨時、隨處,尤其隨人而有所不同。誨是教的深化,於古希臘而言,是有針對性的靈魂教育。
《論語》中,“教”有七例,大體為國家之事、政治之事、訓練之事(涉及組織度),偏重多數人。“誨”有五例,可以看成教的深化,偏重個別人。“教”與“誨”相輔相成,既重視培育共同體,也注意個人生命的提升。“教”在特定的時空條件下,也許有上限;而“誨”相應個人的發展,可以是沒有上限的。
《論語·為政》:“子曰:由,誨汝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此段指出“知”與“不知”的界限,為高一層次的知,也是更深入的知。此揭示孔門知識論的根本,與蘇格拉底“自知其無知”交相輝映。
於生命整體而言,知與不知,相輔相成。進一步而言,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比知道自己知道什麼更為重要,甚至關聯人的生死存亡。“誨”的終極,在於不斷調整知與不知的界限,形成動態的“是知也”。
嘗試辨析“教”與“誨”:教,普遍性,公共知識(一對多,外在,相應身);誨,特殊性,個體知識(一對一,內在,相應心)。身與心,仁也。
韓愈《師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授業偏重教,解惑偏重誨,二者相合為傳道。文明的代際傳承,相關傳道,而教與誨是核心。
孔子“有教無類”,把王官之學帶到民間,打破了貴族階層對教育的壟斷,也回應社會的發展,需要更多的知識人(士君子、士大夫等)的參與。
相對教的無類,誨不能不有類。人形成群體有共性,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個性(或出身、習氣乃至立場),需要不同的施教方法。明白此,方可知“未嘗無誨”的深度和難度。
誨是氣場的連接、心靈的感應。“誨人不倦”不是“教人不倦”,教很難不倦,過程中可能存在損耗;而誨不可能倦,完全是彼此滋養,火候到了,心心相印,一切自然而然。誨提示和點醒人的內心,協助調整生命的方向,向吉、向善,且引導善的本身就是善。
以家庭教育而言,家長不僅需要教,更需要誨,發現並引導孩子天生的興趣和內在的善。(完)來源:中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