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国英:“自由+”的美学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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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美学命题

——吕国英艺术流变论的高维洞见与思想远眺

庄鸿远

前不久,读到吕国英先生的美学论文《艺术,从“完美”到“自由”》(见《油画》2021.3;吕国英《“气墨灵象”艺术论》),颇觉其视野宏阔、思力深沉。在当代艺术理论大多转向局部、微观与跨学科叙事的语境中,这样一篇逆势建构从古典到后现代整体流变图景的长文,显得格外醒目。丹托所谓“艺术的终结”,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宣告以瓦萨里为起点的进步论艺术史叙事失去效力。在此背景下,吕国英的写作不是简单的“复魅”,而是一种理论自觉:在碎片化时代,重新追问艺术演进的深层逻辑,并以“自由+”为命题,将艺术流变论推向一个兼具历史纵深与哲学高度的思想远眺。

 

 “四段论”——

以自由为轴的艺术史重构

吕国英以“完美—现实—表现—自由”为四段,将艺术史叙述为自由精神不断解放的过程。古典艺术以“理念”为圭臬,追求合目的性的完善之美;现实主义以科学认知为动力,将审美从理想拉回现实;表现主义将“自我”从客观世界中解放;杜尚则以现成品颠覆艺术边界,使自由成为艺术的主导价值。这一框架以作品为节点——《维特鲁威人》《拾穗者》《向日葵》以及两个《泉》——将抽象逻辑具象化,尤其将安格尔的《泉》与杜尚的《泉》并置,形成极强的论证张力。

但四段论也隐含目的论陷阱:当艺术史被叙述为朝向“自由”的线性进程时,大量不符合这一逻辑的历史事实被过滤,中国艺术与中世纪艺术尤其难以被完全纳入。历史叙事一旦获得过于清晰的线条,便可能以牺牲复杂性为代价。然而,这一框架的价值不在于其是否穷尽了全部艺术现象,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可辨识的坐标,使“自由+”命题得以在清晰的历史脉络中生成。换言之,目的论的缺陷可以通过对“自由”本身的多义性阐释来缓解——如果“自由”不被理解为单一线性的进步终点,而是被理解为艺术精神在不同历史语境中的差异化显现,四段论的排他性便可能转化为一种分析性的便利。

 

“自由+”的命题内核——

诊断与救赎之间

“自由+”是全文最具原创性的概念,也是这一美学命题的核心。吕国英诊断后现代艺术的自由走向浅薄、极端,甚至“令自由蒙羞”,自由艺术“兴起之日,也宣告了它的消亡之时”。这一判断切中当代艺术困境。杜尚“一切皆可”的逻辑衍生出大量以自由之名掩盖空洞的实践。班克斯2018年在苏富比拍卖现场自毁画作《女孩与气球》,三年后以《爱在垃圾桶里》之名重拍,成交价从104.2万英镑飙升至1600万英镑,翻了近18倍。这一事件看似是对艺术市场的嘲弄,实则揭示了一个更深的悖论:前卫艺术的“体制批判”已被体制收编,反叛本身成为可被定价的商品。

在此背景下,“自由+”试图为自由寻找新锚点:自由是“常量”,是艺术与哲学的终极追求;“加”是“变量”,是可选择的艺术形式或多种形式的融合。基弗被视为范例:以二战废墟、民族苦难为聚焦,以自然实物为材料,形成“既有感性美、又有哲学美”的新抽象表现主义。这一判断得到了展览实践的印证——基弗的艺术“深受中国艺术家的尊重,也在从观念到方法的多个维度让中国艺术家获得启发”,德国新表现主义“打破波普艺术、极简主义和抽象艺术占主导的局面……在中国尤其引发共鸣”。

然而,“自由+”的内在张力在于:它用“加”拯救“自由”,却未充分界定“加”的选择标准。“自由+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吕国英的回答是“时代语言”与“时代审美”,但这一定义过于宽泛,几乎可涵盖任何实践。因此,“自由+”更像方向性提示,而非严格理论范畴。但恰恰是这种开放性,赋予了命题以理论生长的空间——它不是封闭的体系,而是一个等待填充的“远方”。

 

高维洞见——

中西比较中的“前科学”与“后科学”

吕国英将西方表现主义与中国写意艺术进行比较,指出两者“表面上看似乎相同,实际上有着根本的不同”:西方表现主义是“后科学的文化形态”,中国写意艺术则是“前科学的文化形态”。这一判断具有高维洞见,将表现主义置于西方科学认知传统中理解,有助于把握从印象派到抽象派的形式理性脉络。

但将中国写意艺术归结为“缺乏科学背景”的“前科学”形态,暗含以西方科学理性为参照的评判框架,容易遮蔽中国艺术自身的理论逻辑。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一画学原则,与谢赫“六法”一样,“成为中国画创作中千古不移的圭臬宝典”。它所要解决的,是画家精神主体与自然客体之间的关系,其美学根基并非“科学不发达”的被动结果,而是“天人合一”哲学观下的主动选择。将中西差异归结为“前科学”与“后科学”的时间性落差,而非两种平行文化逻辑的差异,可能在无意中复制以西方为参照系的思维惯性。这一洞见本身是深刻的,但其表述仍可进一步打磨,使之避免滑入线性历史观的窠臼——若将“前科学”重新阐释为“科学理性之外的另一种认知传统”,则其理论穿透力将更为充沛。

 

思想远眺——

“气墨灵象”作为“自由+”的远方

文章最后,吕国英将流变论终点指向“气墨灵象”:“象”由“线墨具象”进入“意墨意象”,由“意墨意象”进入“泼墨抽象”,由“三墨合一”进入“朴墨真象”,最终进入“气墨灵象”——而“气墨灵象之美正是‘自由+’艺术的远方”。这体现其学术体系的自洽闭合:史论与理论融为一体,历史叙事与未来眺望在此交汇。“气墨灵象”艺术论通过八篇系统文论提出八个艺术新命题,其核心是“灵象是象的远方,气墨是墨的未来”,赋予“自由+”以一个可辨识的美学坐标。

但值得追问:当艺术史终点被预设为某一特定美学理论时,历史叙事是否变成理论的注脚?“气墨灵象”作为理论建构自有价值,但将其设定为艺术史“远方”,依赖于一个前提——艺术史确实朝向某个方向演进。而这一前提本身,恰是当代艺术哲学最富争议的问题。然而,若将“远方”理解为一种开放的召唤而非封闭的终点,则“气墨灵象”恰恰为“自由+”提供了一个可欲的眺望方向,而非一个必须抵达的终点。

 

在宏大与精微之间——

眺望“自由+”的远方

吕国英的论文有雄心、有洞见,也有内在紧张。其雄心在于:在整体性叙事普遍退潮的时代,仍坚持为艺术史寻找可理解的主线。其洞见在于:准确捕捉从“完美”到“自由”的审美范式转换,“自由+”对后现代困境的回应具有现实针对性。其紧张在于:宏大叙事的逻辑要求与艺术现象的复杂性之间,始终存在不可完全弥合的缝隙。

“自由+”作为一个美学命题,其生命力恰恰在于它不是答案,而是一个问题——在“自由”之后,艺术需要的究竟是“加”什么,还是一种全新的叙事框架?吕国英以“自由+”给出方向,但“加”的具体内涵,仍有待更深入的理论阐释与更丰富的艺术实践来填充。这或许正是他所说的“远方”——既是眺瞻的对象,也是持续的追问。在高维洞见与思想远眺之间,吕国英为当代艺术理论留下了一个值得反复回味的命题。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主要著作:《“气墨灵象”艺术论》《大艺立三极》《未来艺术之路》《吕国英哲慧诗章》《CHINA奇人》《陶艺狂人》《神雕》《“书象”简论》《人类赋》《智赋》《生命赋》《中国牛文化千字文》《国学千载“牛”纵横》《中国酒文化赋》《中国酒文化千字文》《新闻“内幕”》《艺术,从“完美”到“自由”》。

核心立论“灵象”是“象”的远方;“气墨”是“墨”的未来;“气墨”“灵象”形质一体、互为形式内容;“艺法灵象”揭示艺术终极规律;美是“气墨灵象”;“气墨灵象”超验之美;“书象”由“象”;书美“通象”;“灵草”是狂草的远方;诗贵哲慧润灵悟;万象皆乘愿,无始证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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