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国英《中国牛文化千字文》重览感味

1

以牛观化,贯通物我

——吕国英《中国牛文化千字文》重览感味

庄鸿远

秋深时节,厚土凝香。重览吕国英先生十年前撰就的《中国牛文化千字文》,俯仰之间,别生一番深长感味。

当古韵五言随犁痕划开千载荒原,一头原牛自鸿蒙烟霭之中缓步而来。它踏过图腾祭台、邦国阡陌、禅林牧径,将政道纲维、生民经济、文脉薪火、艺道灵机、宗乘幽旨与思辨新知,一并涵纳于短短千字之中。吕国英《中国牛文化千字文》,非寻常咏物之篇,乃是以牛为观照、以灵象为津梁的文明长赋。先生秉持 “气墨灵象”美学,拂去历史浮尘,使牛脱却畜养之形,化为华夏坤厚之本象,由此开启一场横亘万古、人与天地生灵、古今文明之间沉静深邃的人文晤对。

以牛观化,首观社稷治道、为政本源。文明肇启,牛便与邦国经纬相绾。《易》以牛拟坤,坤为大地、为顺承、为厚德载物,是先民由牛之德性悟得的最早政哲。周行迎春鞭牛,劝农以安兆民;前代设官护畜,严法以重耕牛。古时国力之消长,常以原野牛群蕃息之数为衡。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太牢尊牛为祭,牛角仰对苍穹,寄寓先民祈年靖邦之愿;田单火牛破阵,弦高犒师纾难,牛于干戈之外,以义勇赴公,扶倾定乱。岁月赓续,孺子牛意象一脉相承,由先儒仁政之怀,衍为今世俯身为民的精神标高。吕国英以诗线串起这条不绝文脉:牛之品性,即是为政者当守的笃诚、谦抑、担当与奉献。所有宏阔治理,终究要落于泥土、系于苍生温饱,一如耕牛默然负载、恒常耕耘,不慕喧响,唯求四境安宁、生民和顺。

由政而入民生,牛实为华夏农耕经济的元初密码。千字长文,铺陈出一条清晰绵长的生存谱系:远古先民驯牛穿鼻,人牛相偕,农耕时代自此启幕。耦犁推新,铁铧破土,五谷赖牛力以蕃,仓廪凭耕事而实。垦荒致远,驮载往来;乳汁哺养幼弱,皮革供给百工,牛黄入药济疾,牛痘启护生民之防。一身而资万用,功巨而声寂,勋业隐于简册。在吕先生笔底,牛绝非孤立的生产器具,而是传统经济循环的枢纽。春犁夏耘,秋收冬藏,时序轮转,牛之蹄印遍覆九州沃野。我们于此读懂,中华民族固本重农、惜劳知艰的经济品格,正是在岁岁耕犁之间熔铸而成:信耕耘方有收获,知物力来之不易。这份植根厚土的生存智慧,虽自农耕而来,至今仍烛照踏实创造、久久为功的发展之道。

牛入文脉,遂滋育出浩博繁富的文化谱系。吕国英打捞散佚于民族记忆深处的牛文化碎片,熔裁淬炼,织为锦章。上古炎帝部族以牛为图腾,雪域、彝、布依、哈尼诸域,各存神牛创世的古老传说;敬牛寿、沐牛身、厚葬耕牛,边地风俗之中,存着同源的对生命的敬畏。典故星罗:宁戚叩角抒怀,终获知遇;丙吉察牛喘息,深忧阴阳时序;牛郎渡汉,牵起星河缱绻;大禹导川,神牛奋身开峡,使江河归壑。姓氏源流亦与此相牵,牛氏肇自殷商微子之裔,一脉绵延,一个姓氏,即是一段人牛共生的族群记忆。历代文人寄意于斯:王安石叹其不自取利,陆游怜老牛暮岁犹耕,臧克家咏 “不待扬鞭自奋蹄”。诗篇之内,牛走出田垄,融入传说民俗、谱系辞章,凝定为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精神符号,是温厚、沉毅、忠直、忘我的人格镜像,供中国人安放本心,照见良知。

艺境探幽,牛为丹青金石注入灵象生机。自洪荒岩画、彩陶纹饰、青铜彝器的牛纹始,历代匠人与画师,反复摹写牛之神姿,于镌镂笔墨间寄托审美。韩滉《五牛图》线条凝朴,尽写耕牛沉实筋骨;戴嵩绘斗牛,攫取生灵奔突之野性;石涛借牧牛图,寄放林泉襟抱;徐悲鸿、吴作人落笔,或写乡原牧趣,或状雪域奔牦,动静相形,气韵沛然。错金银铜器、镇水巨牛、玉雕木刻、瓷塑摆件,百代工艺,多取牛为题材。吕国英深契 “气墨灵象”要义,深知丹青绘牛,从来不止摹形,乃是借牛之象,写天地生生之息、写胸中旷远之怀。牛之体态为 “象”,其所承载的厚德、自在、坚忍为 “灵”,笔墨流转为气,物我遇合,正是其美学理论在牛文化中的生动践证。千载绘事,万千造像,一头牛,勾连写实工巧与写意哲思,使器物含温,画卷藏道。

牛契宗禅,则化作收心观己的津筏。原始信仰之中,牛是人神相通的灵使,献祭以通天地,祈祝以安群生。佛法东渐,牛王喻佛,牛车为大乘渡化之譬;禅宗独以牧牛为调心要喻,廓庵、普明《牧牛图颂》,千载传诵不衰。牧牛,即是牧心:初时野牛恣肆,妄念难羁;渐而驯敛其性,收束浮心;终至牛迹俱泯、能所双忘,本心澄明。此际牛不复为外在畜类,而是人心妄性的隐喻。吕国英融通原始崇拜、民间信俗、释门禅观,令牛文化越出世俗功用,直抵心性修持之域。人调伏狂牛,即是调伏自身躁动;善待生灵,即是善待自性。老子乘青牛西出函谷,于寂默之中敷演五千玄言,青牛徐行,载负道法自然的至理。道、释与先民信仰,凭一牛而相互映照,万法同源,归于冲和。

尤为可贵者,《中国牛文化千字文》本身便是一份富有创识的学术成果。它打破学科藩篱,融文明史、人类学、民俗学、艺术学、思想史于一炉,以五言诗体搭建起完整自洽的牛文化阐释体系。全篇层层开衍,自本源图腾、农耕尚武,延及美艺禅修、辞章互化,脉络井然,既有文献稽考的谨严,又有诗性玄想的飞扬。先生以学者沉潜之功爬梳故籍,以诗人灵慧之思打通古今,更以美学创立者的识见,提炼 “牛魂” 内核:开拓、勤笃、淳诚、忘我、负重、担当。他不满足于掌故的汇编罗列,而追问文化底层的根本命题:人与万物何以共生?人于负重之中何以安顿精神?文明何以在不息耕耘里绵延永续?篇终落点 “互化方真谛”,正是全文哲眼:人不居高临下以观牛,牛亦非依附于人之物,物我相待,彼此映照,于共生交感之中,体悟天地化育的大道。

品读这篇千字长章,一如随神牛溯游文明长河。从鸿蒙原兽,到春犁阡陌;从青铜礼纹,到禅院牧歌;从古贤咏叹,到时代新声。政道于蹄痕间见治理,经济于脊背上见根基,文脉托载民族性情,艺术凝炼笔墨灵象,宗禅借它启内观之门,学术凭它架跨域之桥。

以牛观化,观天地生生不息;贯通物我,明万物同体相连。吕国英先生以千字五言,为华夏牛文化树起一座精神碑碣。牛之精神,从来不止是隐忍劳苦,更是坤厚载物的生命智慧,是负重而开拓、奉献而恒守的高远境界。身处喧嚣浮竞之世,重读此篇,如独立春原,静听耕牛低哞,泥土清芬漫入襟怀。那头穿越万古的神牛,依旧缓步前行,警醒世人:人居天地之间,当扎根厚壤,持守本真,于不息耕耘之中照见自我,照见文明生生不已的大道。

附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png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主要著作:《“气墨灵象”艺术论》《大艺立三极》《未来艺术之路》《吕国英哲慧诗章》《CHINA奇人》《陶艺狂人》《神雕》《“书象”简论》《人类赋》《智赋》《生命赋》《中国牛文化千字文》《国学千载“牛”纵横》《中国酒文化赋》《中国酒文化千字文》《新闻“内幕”》《艺术,从“完美”到“自由”》。

核心立论:“灵象”是“象”的远方;“气墨”是“墨”的未来;“气墨”“灵象”形质一体、互为形式内容;“艺法灵象”揭示艺术终极规律;美是“气墨灵象”;“气墨灵象”超验之美;“书象”由“象”;书美“通象”;“灵草”是狂草的远方;诗贵哲慧润灵悟;万象皆乘愿,无始证修真。

留下一個答复

請輸入你的評論!
請在這裡輸入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