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化沉響與靈性清音
——呂國英七言哲詩評論
莊鴻遠
如果說呂國英先生的五言哲詩是刀削斧劈的哲理石刻,那麼他的七言哲詩便是天風海雨般的境界交響。七言詩句較五言更為舒展、從容,呂先生充分利用這一形式優勢,在更開闊的節奏空間中展開宏闊的宇宙觀照、深沉的歷史反思、精微的心性探求,形成了既雄渾高遠又清新質樸的獨特詩風。
宇宙視野——
從“時空”到“超驗”的境界飛躍
呂國英七言哲詩最突出的氣象,是其吞吐八荒、跨越紀元的宇宙意識。“閑看九野六千裏,寂聽空深八百年”——以“閑看”與“寂聽”的悠然姿態,將目光投向九野之外,聽覺延伸到八百光年的深度空間。這種將個體生命置於無限時空中的書寫,既有莊子的逍遙神韻,又具有現代天文學般的宏大視野。
“星網彌漫盤空遠,微纏遙牽閑藏迷”則從宏觀轉向微觀與超距糾纏,以詩的直覺捕捉宇宙的多維結構。而“妙轉維次窮三界,澄澈五蘊逾塵梵”,更直接將佛家的“三界”“五蘊”與多維空間思想融會貫通,呈現出一種超越宗教教條、直指宇宙實相的精神探索。
這種對宇宙、對存在本質的追問,使他的詩不僅僅停留在審美的層面,而成為一種“詩化的宇宙論”或“詩化的形而上學”。
歷史與現實——
暴力、資本與人性深淵的冷峻凝視
與五言詩一脈相承,呂國英的七言詩同樣保持著對現實世界的清醒批判。“龍管下雨又賣傘,才怪人間有晴天”以極為精妙的比喻,揭示了製造問題與提供解決方案形成閉環的利益邏輯。“豈歎資本唯逐利,奈何性私競貪婪”,則直指資本邏輯與人性弱點的相互糾纏,展現出對現代文明困境的深刻洞察。
而對權力異化的批判同樣尖銳:“矮人得志自恃高,孤戀弄權幻逍遙”“媚上哀憐奴有道,臨下貽笑戀自殊”——這些詩句以近乎漫畫式的精准勾勒,刻畫出權力場域中人格扭曲與等級幻覺的荒誕圖景。“幕落問醒盡窮笑”,則在荒誕中透出深沉的悲憫與無奈。
值得深思的還有他對因果與信仰的追問:“乾坤若私昧因果,善惡無報必豢魔”——如果宇宙秩序本身失去了公正,那麼信仰將淪為縱容。這種對終極正義的堅守,使其批判具有了倫理學的厚度。
“佛我”之辨——
主體性、信仰與現代人的精神困境
《任人心中皆我佛》一詩是這組作品中最具哲學深度的篇章之一。“任人心中皆我佛”——人人皆有佛性,這是大乘佛學的根本命題。但詩人隨即揭示出精神史的巨大悖論:“空佛執我盡窮奪”——對佛的執著(或借佛之名強化自我)反而導致更深的爭奪與異化。
“古來我縱佛常抑,奈何佛難我易著”——在漫長的歷史中,自我常常放縱,佛性則被壓抑;然而更難的是,佛總是難以入心,而“我”卻輕易地黏著於一切。這是一種極為精准的精神診斷。
“佛我一體非同在”——佛性與自我雖然同屬一體,卻並非同時呈現。二者在人的意識中不斷博弈,隨著心念的起伏而相互消長。“君若放我牽佛真,自有佛妙逐我魔”——唯一的出路是“放下自我”,牽動內在的真佛,讓佛性的妙用驅散自我的魔障。這首詩以極為凝練的語言,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佛學思辨,同時又具有很強的現代心理學的可闡釋空間。
生存哲學——
向死而生與從容起舞
如何面對與回應生命的有限性,呂國英的態度不是逃避,也不是悲戚,而是一種清醒而昂揚的勇毅。“出生入死誰何奈?向死而生為極窮”——海德格爾式的命題被轉化為東方式的詩性表達。“生滅因緣時空轉,起舞生命競從容”——既然生滅流轉是宇宙的法則,那麼生命唯一體面的姿態,就是在時空中從容起舞。
這種“起舞生命”的意象,與尼采的“儘管萬物消逝,我們仍要再跳一次”的悲劇精神遙相呼應,又具有東方式的圓融與溫和。它既不同於宗教的超脫,也不同於虛無主義的消沉,而是一種在認清生命真相之後依然熱烈投入的生命態度。
與這種生命態度相應的,是他在物質與精神關係上的通透:“心有美酒宴天下,何須金樽舉鴻儀”——精神的自足可以超越形式的桎梏;“宜將環宇化瓊液,敢教日月醉迷離”——則是將這種自足推至極致,以審美化的方式重新“創世”。
語言氣象——
雄闊與素樸的辯證統一
呂國英的七言詩在語言風格上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張力:既有“閑看九野六千裏”的雄闊,又有“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素樸;既有“妙轉維次窮三界”的玄奧,又有“心有美酒宴天下”的日常親切。這種將天地玄遠與人間煙火熔於一爐的能力,正是大家手筆。
他在詩中大量運用對仗、排比與疊進結構:“琴棋書畫詩酒歌,柴米油鹽醬醋茶”——精神追求與現實生計在七個名詞的並置中形成強烈而沉默的對話。“天地人三才追臻,日月星萬光照耀”——以三才對應三光,結構嚴謹而氣勢恢宏。“各美其美皆老莊,美人之美盡舜堯”——將費孝通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與中國傳統聖賢理想無縫銜接,展現出開闊的文化視野。
他的語言還有一個重要特點:“注”的運用。對一些自創或特殊用法的詞語加以注解,既保證了表達的精確性與陌生化效果,又避免了晦澀與隔閡。這種對讀者負責的態度,與其質樸的語言風格是統一的。
詩脈遠眺——
在玄遠與當下之間
呂國英的七言哲詩,是在漢語詩歌傳統的延長線上的一次重要探索。他繼承了魏晉玄言詩的思辨傳統、唐宋詩的境界追求,又融入了現代宇宙觀、精神分析與文明批判意識。他不滿足於感物吟志,而是試圖在詩中完成對宇宙、歷史、人性與信仰的整體性思考。
其詩之高遠,在九野六千裏、空深八百年;其渾厚,在天地人三才、日月星三光的交響;其深邃,在佛我之辨、因果之問、向死而生的終極追問;其清新與質樸,則在“心有美酒宴天下”的通透與“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素樸。
讀呂國英的詩,如立山而望遠,如臨海而聽潮。先生提醒我們:在這個資訊碎片化的時代,仍有人以詩的形式進行著嚴肅而遼闊的思考;在這個精神易被物質異化的時代,仍有人在詩中找到安放靈魂的方式。他的詩是精神的錨,投在洶湧的現代性浪潮之中,為我們守住了一方澄明與從容的精神高地。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核心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