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飞翔新作|由副教授刘欢说起:大学校园里那些不为帽子奔波的教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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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师道

作者|中华时报社长 曾晓辉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古之立教,首重化人;今之论师,岂在冠冕?西方哲人苏格拉底有言:“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火焰。”教育的真谛,在于启迪心智、润泽人心,从来不是职称高低、头衔荣辱所能桎梏。

史飞翔先生撰文《由副教授刘欢说起:大学校园里那些不为帽子奔波的教书人》,以乐坛名师刘欢为引,旁及杨汉文、常萍、龚德才诸位师长。他们数十年深耕杏坛、潜心育人,桃李盈门、美育卓著,却甘居平实职级,不为虚名所累。这般风骨,非能力不及,乃有所不为、守本求真。宋儒有言:“为学须先立其本。”这些师长弃浮华、安本心,笃实从教、默默耕耘,深得师道根本。

观西方高等教育体系,欧美名校普遍实行教授聘用轮换制、非终身任职制。不固化职级、不绑定头衔,以教学实绩、育人成果、艺术实践、学术贡献为核心评价标准。善教者立足讲台,善研者专攻学术,善创作者深耕实践,赛道多元、评价务实,有效破除唯论文、唯职称的内卷弊端,真正让人才各展所长。

高士淡泊守拙,是个人高洁风范;制度兼容并包,方是兴教大道。丁薛祥同志明确指出,要坚决破除教育评价“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顽瘴痼疾,建立科学分类、多元公正的人才评价体系,让各类教育工作者各展所长、各安其位、各尽其才。此言直击学界时弊,为新时代高等教育改革指明方向。

教育之善,贵在成全万物,而非一尺量尽众人。治学之人安于研,从教之人守于真,艺术实践之人精于业,各司其职、各得其所,方为育人至境。愿学界革除虚弊、回归本真,让坚守初心的教书人不被辜负,让默默深耕的师道精神永续传承,被时代善待、被岁月铭记。

 

(中华时报 社评编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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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副教授刘欢说起:大学校园里那些不为帽子奔波的教书人史飞翔

史飞翔

音乐家刘欢离世之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讣告披露的副教授职称,迅速搅动公共舆论。正如澎湃新闻评论所言,围绕“副教授刘欢”的讨论,早已超出对一位艺术家的缅怀,本质上是全社会对人才多元评价机制的一次深刻反思。

刘欢一生以教师为本职,1991年入职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三十余年坚守美育讲台,直至退休,职称始终停留在副教授。他开设的《西方音乐史》是学校最受欢迎的通识课,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常常座无虚席,过道里都挤满前来旁听的学生。上课很少依赖课件,全凭深厚学养娓娓讲授;他为校歌谱曲,自掏腰包设立公益音乐基金扶持青年创作者,把大量精力投入音乐普及与美育传播。可这些实实在在的美育实绩,放到传统职称评审的表格之中,却很难换算成晋升教授的硬性条件。几乎同一时期,华中科技大学杨汉文老师的离去,也让人看到另一重相似现实。这位深耕本科力学课堂的教师,三十余年一心扑在授课和学生竞赛指导上,长期以讲师身份站上讲台,直到重病之后,才由同事代为整理材料获评副教授。一文一理,两个人的际遇,照见象牙塔里一群常常被忽略的教书人。

谈及高校职称,很多人会形成一种固化认知:职称高低,等同于能力高低。可现实里有一类教师,属于非不能也,乃不为也。他们不是写不出论文,也不是申报不了课题,只是不愿为了一顶教授帽子,违背本心去承接并不认同的项目,拼凑没有思想重量的文字,把大好时光消耗在迎合评审指标上。对他们来说,宝贵的时间应当留给讲台,留给自己愿意沉下心阅读的书籍,留给随心书写的随笔感悟,而不是周旋于无休止的指标博弈。主动安于现有职称,是清醒的自我取舍,而非能力不足。上海大学杜素娟曾有一句朴素发问:这个教授非评不可吗?不评会死吗。想通这一点,她不再追逐各类量化考核,把重心回归备课、上课,这句话,恰恰道出许多高校教师内心的纠结与释然。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关键边界:同样长期处在较低职称层级,教师群体分属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不可混为一谈。一部分人是主观选择主动放弃申报;另一部分人内心渴望晋升,却受困于旧评价体系,被科研门槛拦在门外。后者值得同情,但并不是本文讨论的核心。像上海交大晏才宏、清华方艳华这些教师,教学广受学生爱戴,却因科研短板难以晋升高阶职称,是旧制度之下的现实遗憾,却和“主动拒绝职称游戏”属于两条完全不同的叙事。如果把两类故事混在一起,很容易模糊我们真正要探讨的命题。

真正选择主动退场的人,自有他们的精神底色。河南大学常萍从教三十二年,始终没有提交职称评审材料,退休仍是讲师。她的课堂场场爆满,外校学生专程赶来听课,学生自发整理的讲课内容在民间广为流传。旁人多次劝她把授课内容整理成书,用以申报职称,都被她婉拒。在她看来,教师的价值在于点亮学生的精神世界,职称的头衔,并不能定义自己。

湖南师范大学龚德才同样如此。年纪轻轻便已是省内年轻讲师,学识扎实,课堂感染力极强。他曾立志做一名从最年轻走到最年长的讲师,不愿为表格产出空洞文字。数十年间坚持手写长篇教案,课堂依靠板书推演讲解。当年的不少学生后来已经评上教授,他依旧安守讲师岗位。华中科技大学杨汉文亦是如此,三十年间从不主动递交晋升材料,将全部心血倾注本科教学与学生指导。

做出这样的选择,必然要承担现实代价。薪资待遇、资源分配、发展权限都会受到职称层级的约束,还要面对旁人的惋惜、同辈的比较,甚至亲友的不解。外界总习惯于替他们感到可惜,感慨人才被埋没。但对于主动选择这条路的人而言,这不是被动的命运,而是权衡之后的坚守。他们把评价自我的标尺,从评审表格收回自己手中。成就感,不在一纸证书,而在课堂上学生眼中亮起的光,在多年以后学生发自心底的感念。

回到音乐家刘欢引发的公众讨论。大众的惋惜,从来不是质疑刘欢的艺术水准,而是期待实践贡献、美育价值,能够在制度层面得到正视。艺术的评判标准,看的是作品力量与美育实绩,不是论文数量与学院头衔。回望艺术史,无数光照后世的艺术家,从未拥有现代高校的教授身份。职称只是现代岗位管理制度,它划分岗位层级,却做不了艺术成就与实践贡献的终审。放到高校艺术教育领域,这种错配尤为尖锐:许多擅长授课创作的实践型人才,恰恰不擅长生产符合期刊范式的学术论文。

这类矛盾的反复出现,根源在于高校长期的量化考核逻辑。育人的成效是隐蔽且滞后的,一堂课带来的思想启发,长年累月的人格熏陶,属于软性成果,很难变成表格上可以打分的条目。论文、课题、奖项却直观可统计、可对比。当考核过度倚重显性指标,就容易形成重科研、轻教学的导向,教书育人,很多时候只能依靠教师的职业良心来维系。这不是个别管理者的问题,而是全球高等教育共同面对的治理困境。

我们也必须保持清醒:这种主动放弃职称的选择,自带现实门槛,并不能当作普适范本去推崇。绝大多数普通教师背负家庭生计,很难无视职称附带的现实权益。个体的精神突围值得敬重,但不能用少数人的理想选择,去掩盖制度本身存在的缺陷,不能把问题全部转化为个人道德层面的抒情。

大学兼有科研攻坚与立德树人两大使命,科研与教学本不该成为二选一的单选题。正如澎湃新闻评论所倡导,人才评价不能一把尺子量到底,要建立真正落地的多元评价体系:归学术的归学术,归教学的归教学,归创作实践的归创作实践。

学术生态应当容纳多样的人生路径。有人适合攻坚科研高峰,有人适合守好三尺讲台,不必逼所有教书人都挤在同一条职称赛道上内卷。这不是倡导躺平,而是承认人才本就没有统一模板。社会既需要实验室里产出论文的研究者,也需要深耕讲台、深耕美育的实践者。

可改革落地远没有口号那么简单。不少高校名义设立教学型岗位,实际评审之中论文项目仍是隐形门槛;面向教学的高级职称名额稀缺,大多绑定重量级教学奖项,普通一线教师很难触达。嘴上提倡多元评价,执行依旧唯科研论,是很多高校真实的现状。个人品格再高尚,也难以完全抵消制度带来的压力。我们敬佩这些教师的坚守,但并不希望优秀的教书人,只能以放弃晋升这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安心站在讲台上。

如今,音乐家刘欢、杨汉文已经离去,一批纯粹的教书人也在慢慢退出校园。我们不该仅仅感叹他们淡泊名利,更要接住时代抛给我们的叩问:一名大学教师的成功,究竟由什么定义?是职称证书上烫印的头衔,还是一届届学生真实的成长与改变。

头衔可以授予,职称可以评定,但教师播撒在年轻人心中的精神火种,永远无法被表格量化。好的高校生态,不该让一部分人牺牲现实待遇,才换来安心教书的权利。让教书的安心教书,做科研的安心科研,搞创作的安心创作,各安其所,各尽其用。这,才是这些教育者留给高等教育最沉重,也最珍贵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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