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紀碩鳴
八月末的伦敦,泰晤士河的水汽里已然浸润着几分初秋的清冽。在伦敦市中心一座以美妙声学效果著称的古老音乐教堂内,随着最后一缕古琴与五弦琵琶的泛音在木质穹顶下缓缓消散,为期数日的第四届伦敦国际中国音乐节正式划上了句号。
当观众席上最后一阵掌声归于平静,人群渐渐融入伦敦深邃的夜色,这场音乐盛宴的艺术总监、著名琵琶与古琴演奏家程玉依然在后台忙碌着。从三场重量级音乐会的曲目编排、百余位中外演奏者的跨国排练,到中英双认证考级体系的对接,乃至事无巨细地过问琴童的餐食与媒体联络,这位在英国学术界与音乐界深耕三十余年的国乐名家,几乎以一人之力挑起了一艘承载着跨文化对话使命的“民乐方舟”。
这场在泰晤士河畔绽放的音乐节,绝非海外华人圈内的自娱自乐,而是一次立足学术深度、辐射欧洲腹地的系统性国乐天籟之音。在程玉的构想与执掌中,中国传统音乐的海外传播早已超越了早年猎奇式的拼盘展演,正在以一种兼具学术严谨与当代审美的全新叙事,走入西方主流社会的视野。
泰晤士河畔重构三重国乐图景
本届音乐节之所以在英伦学术界与艺术界引发广泛瞩目,核心在于其精心构建的三场主题鲜明、层层递进的专场音乐会,系统呈现了中国传统音乐在当代语境下的守正、创新与代际传递。

八月二十六日首场“传统之夜”拉开帷幕时,舞台上流淌出的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纯粹之美。昆曲的婉转流丽、古琴的清微淡远,与二胡、古筝、笛箫交织出一幅流动的江南与华夏人文长卷。最令程玉感到欣慰的,是他们终于在海外拼凑出了一支编制相对完整的民族管弦乐队。在海外组织大型民乐团,吹管声部的“笙”向来一木难求,恰逢一位青年演奏家刚从国内抵英,让涵盖了吹、拉、弹、打四大声部的海外民乐团得以圆满发声。程玉亲自登台领衔,以一曲传统琵琶名篇《龙船》压轴。乐曲中三种不同节奏、民歌旋律与锣鼓打击乐的交叠,生动再现了端午竞渡的激烈场景。在舞台导赏中,程玉精妙地将其与英国观众熟知的牛津-剑桥赛艇对抗赛相类比,瞬间拉近了西方听众与东方古老叙事的情感距离。同台亮相的“丝竹四重奏”,作为程玉早期创设、曾斩获英国官方艺术基金奖项的经典组合,亦以精妙绝伦的织体平衡,演绎了传统丝竹名篇《三六》与现代作品《心雨》。
随着传统的余波未平,次日的音乐会则转向了更为锐利的中西交融。一支名为“四季”的新型四重奏组合成为了全场焦点,由琵琶与二胡构成的东方丝弦,迎头撞上了大提琴与钢琴的西方和声体系。在这场充满探索色彩的对话中,悉尼音乐学院青年作曲家瑞令专为音乐节创作的《春舞》迎来了世界首演,谭盾为电影《卧虎藏龙》所作的主题曲《月光爱人》被重新编配为室内乐形式,青年歌唱家王梦则将温婉的上海方言与古典诗词唱诵相糅合,消弭了古典歌剧美声与民间音调的边界。程玉更在当晚登台弹奏了根据其博士后科研课题复原的五弦琵琶,在与现代钢琴的剧烈碰撞中,重现了盛唐时期五弦乐器沉雄宽广的低音与华彩。布里斯托大学作曲系教授迈克尔·梅耶亦特别为本届音乐节创作了融合琵琶与福建南音元素的前卫新作,展现了欧洲本土学界对中国民间音乐形态的深刻解构。
而在音乐节的尾声,舞台被彻底交给了跨越国界与肤色的新生代。“新秀专场”不仅见证了从国内顶尖音乐学院毕业赴英深造的年轻华人的精湛技艺,更展现了中国传统乐器在异国土壤中结出的多元果实。
舞台上,一位来自印度尼西亚的选手将印尼传统甘美兰调式风味编入中阮独奏《酒狂》;一位身着中国传统龙袍的金发英国少年在古筝前凝神抚琴;还有一位父母皆为英国本土白人、却能说一口纯正流利中文的英国少年陈悦,他从小学琴、已通过高等级二胡考核,在舞台中央与乐队合作领奏名曲《赛马》,运弓飞动、气韵饱满,俨然已成为活跃在伦敦亚非学院新春音乐会及使馆外交文化活动中的明星乐手。
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在舞台上挥洒自如,程玉的思绪常常会飘回半个多世纪前的甘肃荒原,飘回那个让她与这门古老艺术结下生死之缘的艰难岁月。
西北荒原上无声传承与指甲天分
程玉身上的艺术韧性,深深根植于其家族跌宕起伏的命运与二十世纪中国音乐史的变迁之中。她的祖父是陕西乡间精通书法与古琴的文人雅士,开办私学,育人一方。抗日战争时期,程玉年仅十三四岁的父亲与伯父因向往革命,从家中奔赴延安红色根据地。由于文化水平高且双手均能书写,父亲在延安军中长期从事核心机要电报工作;而在电码跳跃的间隙,他靠着一把手风琴与一支竹笛,成了军中文艺活动的灵魂人物。

新中国成立后,在军队已官至营职的父亲出于对音乐刻骨铭心的挚爱,毅然报考中央音乐学院第二届本科,并以卓越的二胡与竹笛技巧被破格录取。在考场上,一代琵琶宗师林石城先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位青年极为罕见的生理特质——其指甲呈现出自然饱满的天然弧度。在那个尚未普及赛璐珞人造指甲的年代,真指甲的硬度与弧度直接决定了琵琶发音的厚度与颗粒感。林石城先生当即对他说,二胡与笛子你已经精通了,不如转攻琵琶,这对你是一个全新的挑战。自此,程玉父亲师从林石城,与一代宗师刘德海同窗,毕业后进入中央民族乐团担任首席,奠定了家族深厚的琵琶渊源。
然而,命运的车轮很快迎来了剧烈的颠簸。文化大革命中期,六岁的程玉跟着全家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随父亲被下放到甘肃省古浪县人民公社的荒漠里。那里极度缺水,没有通电,环境异常偏僻萧索。在那个传统乐器被严厉限制的特殊年代,父亲一度被关进牛棚,但在短暂回家的日子里,他找来一块粗糙的木料,用刻刀亲手为年幼的程玉刨削打磨出一把简易的小琵琶。
在这把几乎发不出声音的木琴上,父亲压低声音,手把手教程玉摸索把位、练习弹挑。父亲悄悄对她说,要好好把这个乐器学下去,将来才能继承这门艺术,重新回到北京。荒漠里的风沙与那把无声的木琴,成了程玉童年最深刻的感官记忆,也铸就了她对民族乐器近乎信仰般的虔诚。
文革结束后,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程玉在十三岁那年斩获甘肃省“敦煌杯”一等奖,随后顺利考入西安音乐学院,师从著名琵琶教育家张棣华先生系统研习,同时在课外私下拜入父亲当年的同窗、古琴名家李仲唐先生门下兼修古琴。大学毕业后,专业功底扎实的程玉顺理成章地考入国家级艺术殿堂——中央民族乐团。
在乐团的一年半时间里,她作为主力演奏员参与了大量重要涉外国事演出与出访。然而,在那个一眼望得见尽头的稳定体制内,年轻的程玉感到了某种创作与探索空间的局限。带着对世界多元文化的好奇与将中国音乐推向更广阔天地的渴望,她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毅然放弃了国内稳定的编制,只身登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倫敦亚非学院填补“中国音乐”的学术空白
初抵英伦的程玉,遭遇了巨大的心理落差与文化震荡。当她满怀憧憬地叩开以非西方研究闻名于世的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音乐系大门时,眼前的景象令她愕然。在这座世界顶尖的民族音乐学重镇里,印度音乐、印度尼西亚甘美兰、日本雅乐、韩国音乐乃至中东阿拉伯音乐皆设有完备的学科与教席,唯独在庞大的亚洲音乐版图上,中国传统音乐赫然处于空白状态。系主任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学校既无师资,也从未开设过中国音乐课程。

这深深刺痛了这位来自北京国家级乐团的青年演奏家,也彻底点燃了她骨子里的开拓斗志。为了打破这一僵局,程玉一边在语言学校苦读英语,一边联合了几位同样对中国文化抱有浓厚兴趣的新加坡与英国留学生,正式向校方递交联名申请。在她的奔走推动下,1994至1995学年,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终于破天荒地开设了历史上首门中国音乐课。
以此为契机,程玉正式踏入民族音乐学的学术殿堂。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她以半工半读的惊人毅力,从硕士一路攻读至博士与博士后。在博士论文中,她深入探讨了“传统究竟是一条流动的河流,还是一具凝固的活化石”这一核心命题,论证了传统音乐在不同社会语境与时代迁徙中的动态流变。
为了让中国音乐在英国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程玉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建构之路。1997年,她多方奔走,争取到香港驻伦敦经贸办事处等机构的资助,从国内购置了第一批乐器,在亚非学院创立了丝竹乐团;1998年,她又联合当时旅英的古琴泰斗李祥霆与二胡名家陈大灿等前辈,共同组建了英国中乐团,结束了在英民乐家各自为战的局面;2003年,她创立的伦敦幽兰琴社更是成为欧洲成立最早、最具影响力的专业古琴社团,二十余年来培育了五六百名琴人,其中半数以上为西方本土学者与文化爱好者,使清雅的文人精神在西方世界生根发芽。
五弦琵琶的复活与重金属《哪吒》
在学术研究的深水区,程玉先后斩获了英国艺术与人文研究理事会(AHRC)以及英格兰艺术委员会等多项国家级基金,开启了对失传古乐器五弦琵琶的复原考证。早在2003至2005年间,她便辗转日本正仓院、韩国及中国台湾,对传世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的形制、定弦规律及古谱展开了严谨的田野调查与实物研制,其研究成果被系统收录于权威的《牛津音乐学指南》中。在当今中国演艺界五弦琵琶流行风潮兴起的数年之前,她便已在首尔、伦敦等地举办了多场具有严谨学术范式的专场独奏会。
近年来,程玉的视野进一步投向了更为宏大的欧亚大陆文明交流史。由英格兰艺术委员会全额资助、她领衔主导的“丝路琉特琴项目”,汇聚了中国的琵琶、中东的乌德琴、土耳其的巴格拉玛、中亚的冬不拉以及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长颈大琉特琴。六位来自不同文明节点的顶级演奏家同台对话,沿着古丝绸之路自长安直抵威尼斯的传播轨迹,以乐声还原了数千年来欧亚大陆弹拨乐器的同源流变。该项目不仅受到央媒专题纪录片报道,更受中央音乐学院邀请赴北京示范讲演并巡演上海,获得了国际唱片公司的专辑出版邀约。
与此同时,程玉始终保持着对现代跨界艺术的敏锐触觉。在近期由英美资深团队打造、于深圳保利剧院盛大首演的重金属摇滚神话音乐剧《哪吒》中,程玉受邀作为全剧唯一的传统乐器演奏家参演。在双电子琴、电吉他、贝斯与架子鼓构筑的现代声浪中,她以琵琶与古琴的凌厉扫拂穿透重金属音效,为剧目注入了苍凉而纯正的东方神话骨骼,钢琴大师刘诗昆亦亲临现场致意。
主流殿堂的呼唤与永不停歇的弦歌
然而,在聚光灯与掌声的背后,是一位海外民乐领航者难以言说的现实阵痛。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访谈中,程玉毫无保留地袒露了在英推广民乐的艰难处境。
与在英推广成熟、享有庞大官方与企业基金扶持的印度古典音乐相比,中国传统音乐在英国主流社会的资助版图中依然处于弱势边缘。程玉无数次敲开大型跨国银行或华资机构的大门,却常常被一句“体量不够大、我们要投像乒乓球比赛那样的大型活动”而拒之门外。“如果大家都不支持,这颗种子在海外永远长不大。”因为缺乏稳定的商业赞助,音乐节的场地往往受限于大学阶梯教室或固定座椅的教堂,缺乏专职公关团队,甚至连寄送请帖这样琐碎的事务,都需要程玉在排练间隙亲自操办,往往导致宣发工作无法充分覆盖主流英文媒体。
但这些现实的逼仄并未磨灭她的雄心。站在第四届音乐节圆满落幕的节点上,程玉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她渴望推动高质量的中国室内乐与管弦乐团,正式登上伦敦南岸艺术中心、威格莫尔音乐厅乃至爱丁堡艺术节与BBC逍遥音乐节的殿堂;她期待与伦敦交响乐团等世界一流乐团建立深度的委约合作;更希望打破目前每年仅有一期的暑期夏校模式,在伦敦推动建立具有学分认证、全年常态化运转的中国音乐海外教学基地。
从六岁那年在甘肃荒原上抚弄那把发不出声的粗糙木琴,到如今在泰晤士河畔引领中西交融的艺术盛会;从三十年前在亚非学院为争取第一门中国音乐课而四处奔走的异乡学子,到今天门下桃李遍布欧陆的国乐名家,程玉用半生光阴在西方世界构筑起了一座充满生命力的国乐桥梁。
“在海外做中国音乐,就像是在盐碱地上种庄稼。”程玉在采访的最后感慨道,“但只要你种下一颗种子,细心给它浇水,它总会长出一片绿荫。我既然落在了这片土地上,这辈子大概就注定离不开它了。这是一份无形的使命,也是我一生的宿命。”







